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没有动静,静得有些令人不安。父亲一惯重养生,血压心脏都健康,估计不会出什么意外。姐姐还是不放心,到厨房准备了一些酒和花生米、豆腐干,大漆托盘摆好杯碟碗筷,悄悄拧开父亲的房门,送进去,问道:“爸,您饿了吧,吃点东西,早些睡吧。”耷拉着脑袋的父亲,端坐在灯下,摆摆手,姐姐把食盘放在桌子上,退了出来。她努努嘴,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片刻,传来了阵阵酒香,还有筷子碰及瓷器的细碎声响。忽然,里面传来了嘤嘤的抽泣声,时断时续,继而越来越响,我们赶快涌进去,围住他。父亲浑身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握着那酒杯,自哀自怜地哭,裂开嘴边说边哭道:“你妈,从来不让我喝凉酒哇……”一句话,让我们泪如泉涌。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妈!”——宛如刀搅,劈开了压抑冷寂的气氛,向黑暗的夜空释放。是的,酒是凉的,屋子是凉的,心情更凄凉。从来,都是母亲伺候父亲就餐,他吃什么,用什么酒杯,晚餐饮酒必温热,用开水烫热至什么温度,都是经过母亲的双手啊。
母亲像个忠实的卫星围绕父亲转啊转啊,转了60多年。母亲走了,天就塌了。
母亲在临终前不久刚过了他俩金婚纪念。
那天,许多接二连三的事都让人感到诧异。比如,父亲亲自打电话通知子女,晚餐必回父母家,有重要事儿!过了半天,他不厌其烦的轮番打电话挨个通知,还加了一句强调性的话:“一个不能少!来吃饭,不用带菜!”放下电话,我们都很纳闷,彼此之间又联络串通,打听家里出了什么事,四哥说昨天下班时顺路给老爹送去修好的德国相机,一切太平,无波无澜,母亲请的老裁缝在家干活儿,新做的皮衣,老头试穿看上去很高兴噢。说到“带菜”,这是因为,一来家规早定下,几个子女拉家带口要在每月之最后一个周末到齐,聚餐;来时每个小家还需各自带来一样拿手菜,既丰富了食谱,也减少了老人的开销负担。说白了,子女们自备酒菜,凑到父母家餐桌上共享,完成一个合家聚会的仪式。可他为啥又不让带菜了?二来今儿非节非年、非法定聚餐日呀,感冒的,加班的,“读博”的,孩子们的功课逼死人,谁的家里家外都有一摊子烦心事,哪有功夫动不动陪老人吃饭?聚会不过是摆摆样子。思来想去,不知老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父亲的话就是圣旨,不听是不行的。请假也是不行的,心里再大的不情愿还是陆续回了家。进门就发现,气氛与往日很不同,餐桌上的菜早做得了,烹调做法都是父亲钦点,一看就是精心策划的。杯盏齐整,这也是我父亲的风格——一切形式都是具有意义的。保姆摆上106套件白地镶金边的精美瓷器一般只有节日才用的餐具,配以象牙筷子,标志着大餐规格。
父亲显然已等得心焦,招呼大家快快落座,斟满了酒盅,端起来,郑重其事地说:“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然后环视一圈,再把目光落到了身边母亲脸上,“是我和你妈妈结婚50周年纪念日!按照西方时髦的说法是金婚!”这时,我才发现母亲的变化,她新理了发,脖颈处露出清晰可见的头发碴儿,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深棕色女士呢质地中式上衣,盘扣,雅致合体,衬出她内敛的性格。父亲的话,竟让母亲微微透出了腼腆羞涩,抿嘴,窘得像个小姑娘。父亲干完了杯中酒,然后,他给母亲的碗碟里夹菜,起来坐下的反复几次,鸡、鱼、虾堆得很高,母亲受宠若惊,连连用筷子挡,推推让让道:“太多了,太多了,你吃,你吃,我自己来。”客气得好像到别人家似的。
突然表现得恩爱情笃,逸出了常轨,反而让人感到生硬。四哥打破冷场的尴尬,干巴巴脱口而出:“祝——爸妈金婚!”大家随声附和,七嘴八舌调门不一,干杯,再干,好像没什么新词儿往高处烘托,长命百岁什么的,还是干巴巴。父亲一声叹息,“你们都成家立业,老大不小了,趁着今儿聚会,我和你妈恋爱结婚的事,得有头有尾地说给你们听听。”又是没想到,他怎么突然切入这个话题?从前,父母拒绝回忆,父亲说,一个人若总是回忆,那他就是残渣余孽了。此前,艰难时世中,不堪回首的伤痛磨蚀我们的好奇心,谁有心绪打听父母当年的恋爱故事,无非是老辈儿没意思的往事。“自由恋爱,革命夫妻”四个字,是使用频率最高的时代标识。可自记事起耳闻目睹的现实不能不让我怀疑,怀疑父母爱情在最初的欢愉日子。或许有过,凭着逻辑的推断,姑且相信有过,不然,他们怎么走过漫长的岁月。
父亲停住唠叨,举杯道:“我们夫妻一辈子啊,让人羡慕啊,80来岁,不是吹牛,瞅瞅我的同龄人,随便扒拉扒拉那些战友,既是自由恋爱,又是革命伴侣,只有我和你妈!”
家宴难得有良好气氛,我们嗔怪老父这么重要的庆典,事先不通报,让小辈儿们空手赴宴,没带礼物,有失礼仪。事实上也真难得,儿女都半百岁数了,难得有缘纪念父母这金婚吉日。说到礼物,父亲兴致高涨,酒的温润也使得他脸上的线条柔和许多,说赋诗一首算是薄礼一份,起身,挪开红木椅,拿出事先书写好的一幅柳体大楷,连连说这可是前日特意为你妈写的,他眯缝起醉眼,沉吟道:“山河破碎日,伴侣正同仇。五十载飞过,三战定神州。炮声贺婚礼,日月催老休。儿女已满堂,壮志酒未酬。”
我注意到母亲抬头望着吟诗的父亲,喉咙一紧一紧,眸子里闪着光亮。
又一个没想到。父亲感慨万端地摇头,说了一句:“我们老了,你妈她不容易……”说完,有些哽噎,妈妈的眼圈也红了。在那个瞬间,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温暖的感动。它好似一抹阳光冲破了阴云笼罩的雾气,令人神清气爽。那天晚餐我家所有人的眼泪都那么温暖,微笑都是那么灿烂。
接着,进入晚餐的高潮,父亲张罗着照相。酷爱相机的他,总喜欢将历史瞬间立此存照,这也是我家众多不可忽视的形式之一。这时,发生了一件在我看来意味深长的事,让我家这个意味深长的夜晚变得更加印象深刻。突然,有人敲门,声音不大,家里的热闹声响遮盖了它,还是跑来跑去玩耍的小侄子耳朵尖,喊着说:“爷爷,有客人来了!”
很有节制而不容置疑的敲门声,使父亲脸色顿时黯淡,冷眼杵向大家,他不喜欢遭遇不速之客,我们赶紧偏脸表示与己无关。父亲抽身进到自己房间,还示意二哥去开门,尽快打发来人。
门外,站着一位拄拐杖老者,清瘦赢弱,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道:“我是,你父母的老朋友。我叫邹大伦。”二哥哦了一声,有些恍惚,我想起了父母多次提到的老同学。举座四惊,戏剧性的事总是发生在该发生的时刻。回头看母亲,顿时吓噤住了,激动且不安,她带着这种神情直直走过去,低声惊呼道:“你,怎么来了?”老者说:“今儿是你们金婚的日子,我这个证婚人,来给你们祝福!……我也是从医院偷跑来的,不容易见面的,再说,有些事儿怎么也得有个交代噢。”他说话显然是北方口音,还带着京腔。“真是枝繁叶茂,儿孙满堂啊!”他环视我们慨然道。他用眼睛寻找着,大概是寻找父亲的身影。又简单明了道:“我想,想见见苑志豪!”
母亲小心翼翼走到了父亲房间,小声嘀咕着说了什么,既而返回。看得出她被父亲的话刺得疼痛而无奈,母亲尴尬地踌躇着,看样子是不知如何待客,留下让座不是,不让座也不是,她红头涨脸地立着。二哥上前去倒茶一杯,解围地说:“伯伯,您请坐。真不巧,我爸他不舒服,休息了。”如此拙劣的托辞就更像个俗套的戏剧情节。老者摩挲着拐杖头儿,失望地摆手:“罢,罢,我就不进去了。专门给你们送这封信,打搅了。”然后,他递给了母亲一只厚信封,我看到他的左手很不合时令地带着一幅手套,当时还是初秋,风和日丽的黄昏。母亲接过信封,惴惴不安地在新衣服前襟上蹭。邹大伦转身告辞,瘦弱的身体一歪一斜的,支撑不了肥大的外套,悠悠晃晃,如同一只伤感的木偶,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母亲并无立即打开的意思,匆匆将信封塞进了自己的书桌,锁上。周身瘫软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