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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纳凉用具一概拒用,更别提电风扇和空调——又是他注重仪式的例证之一。三伏天,他热得浑身长痱子,一天洗三个澡,尽其淌汗,还要受虐狂般作画练字,读书吟诗,顽强拒绝一切让肉体感到风凉舒适的用具。那些扇子最后都是虫吃蚁咬,成了垃圾。照他的理论:愈煽扇愈热,心静自然凉。可是,他挥汗如雨的同时,心一点也不静,走来走去地训人,炎热酷暑,火上浇油似的,他火暴脾性动辄升温,我们这些在他身边的人,都被他的“烈日”灼伤。他不享受的物质,也不能容忍他人享受,我母亲陪着他熬,熬了一年又一年,那百般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二部分
第三章(1)
闹 丧
那个早上,母亲遗像前布满了鲜花。
春雨下得窗外新绿洇染。清早,家人都是似睡非睡的一挂灰脸,前来吊唁的访客,一大早,送鲜花的一拨又一拨,葬礼之前家里是断不了来人的。
父亲脸色阴云密布,头发乱糟糟,眼泡肿起,面颊上的胡子没刮,怏怏不乐地嘴角下垂。本来他坐镇指挥,干劲十足张罗一个别出心裁的追悼会,突然一夜之间所有的这些都没了意义,没了价值,甚至有些滑稽。秩序井然使得钟爱仪式的他感到厌恶,书法条幅横竖看着不顺眼,子女对他变得陌生,昨天他重视的一切今天对他都无所谓了。夜里,他从弄得乱七八糟的床上一次次起来,像个病人似的踱步,来回地徘徊,白天他手不做事,直着眼睛在书桌前闷坐,眉头紧拧。猛一下子,他突然飞快地走进卧室,去将墙上的宝剑锁进抽屉,这样他大概不会发疯时将武器对准自己。夜里,我们听到他时而呻吟,时而喘息,仿佛他那胸膛憋得透不过气来,时而,他像个孩子在昏暗的房间里悄悄啜泣。
自从看了我母亲日记和遗嘱,他开始不再拆信,不再接待朋友,不再接受任何问候和电话。子女们战战兢兢,绝望地守着这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父亲拒客,我们又不可能关门。只能保持微笑,用托辞搪塞,我们用感激的倦容答谢来客,企盼着追悼会如期举行,连日来战栗的期待已经压垮了我们的神经、肩膀和头颅。
快到中午,准备关门。父亲正巧来客厅,这时,门再次被敲响,紧接着,一个敦实年轻的小伙子进门,他那么敏捷地,以致衣服都飘洒起来,以几乎是小跑步的速度,来到了父亲的面前,彬彬有礼地称呼了一声:“苑伯伯,您好!”他让父亲猝不及防,来不及回身进卧室躲避,父亲停住,友好地站立在客人面前。小伙子用极其轻快动作伸出了手,父亲不由自主也伸手与他握了一下。他们握手,友好愉快地对视,小伙子在受到一点鼓励后,好奇大胆地向上看我父亲的脸。父亲好像没反应过来这后生到底是谁。子女代替家长前来问候,是平常的事。小伙子握手的同时,嗓音明晰道:“我是邹大伦的儿子,我父亲去世前,有东西交代我,让我务必送来,交给您!”然后,他拿出了两张照片,递给了我父亲。
突然,父亲的血液凝固不动了,一道阴沉的目光像是一头烈豹从密林里向对手扑来,寒光闪烁,想要穿透对方内心,可是,小伙子真诚的微笑迎接他,让他的尖利钝住了。后面,又紧跟着走来一个访客,小伙子便客气地点头道别,临走还说了保重、节哀之类的话。
父亲在努力克制,从他额头脖子上褶皱扭曲度可以看出。等到客人离去,怒不可遏地爆发了。他好似被猛烈撞击了一下后的反弹,反弹的力度使得身体和情绪变得歇斯底里。“ ”的一声,他先摔掉手中的紫砂茶壶,茶壶飞进了书柜,砸破一个瓷盘,裂片四溅。
既而,他动作格外敏捷地冲进了卧室,手拿宝剑冲出来,口中发出一声大喊:“死吧,都去死吧!一了百了吧!”他呼啦啦扑向母亲遗像前的花丛,对准地上、台子上排列的那些花篮,白色花束,挥舞起宝剑乱砍乱打,稀里哗啦,砸碎的玻璃迸到墙上,水洒到地板上,刚才还沾满露珠的鲜花——马蹄莲,百合花……顷刻间断了枝。
美丽的花瓣四处飘洒。灵堂狼藉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们惊骇。大家试图上前抓住他,他扭动,他挣扎,抗拒地挣扎。他的痉挛和疯狂反弹源自一种恐惧,感到耻辱的恐惧。在他的灵魂中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一条裂缝在他眼前骤然崩开,黑色的裂缝,寒冷不可把握且具有一种吸力。他的眼睛顿时黯淡,他被吸向这彻骨的寒冷、虚无与空虚的深渊。这种黯谈让人真切地感到,父亲那因在孩子面前失去尊严而显示出来的羞耻而愤懑的目光,在房子里游走。手里的宝剑烫着了父亲的手,他打了个冷战,一瞬间,他停留在镜子前,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滑稽,像个可笑的疯汉,似乎他意识到生命里许多美好都成了镜花水月。
父亲挥舞的宝剑停住,停在空中,他充满仇恨的眼睛,与墙上镜框里母亲观察人世的黑瞳孔相对,瞬间,他躲闪了,僵滞地躲闪,女人这双审视的眼睛那么尖厉地向他刺来。过去的时日,父亲从未、连一秒钟也没有如此怯懦地面对妻子,垂下,或闭上他的眼睛。
第二部分
第三章(2)
两张老照片
冰冷的利剑将我的神经撕裂成了两半。多么残酷,逼迫我直面父母的灵魂。闹丧,这俩字,不能提,一提便揪起我心里生生的痛楚。笼罩着死亡阴影的家,涌动着一条黑暗、悲剧性的潜流,这条潜流时常逸出河床,冲进平静的日常生活,健忘的我们,好似一条努力逃避这个河流的小船,多么向往喜悦和宁静的风在身边吹拂,可又一次次被潜流带入困境。
母亲尸骨未寒啊,父亲闹丧,实在丢脸,按中国民间说法不吉利。发生在我们家,且肇事者是我那一贯儒雅、顾及脸面的父亲。多少年我都不会忘记这番景象,无论如何都不能向别人解释它的荒谬。在母亲遗像前,面对残花败叶的惨状,还有父亲那失态的疯狂,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哀伤,既不能与父亲争吵,又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懑。争吵只能让本来荒谬的现实更加不堪。我们能做的,就是默默无声,敛拾起那花朵的尸骨,重新归置灵堂,我甚至不敢仰视母亲遗像,不忍凝视她的眼睛。那个早晨当我跪在地上,用手抓起花瓶的碎玻璃,细屑扎进指尖,鲜红的血滴落在白色花朵叶片上,洇开成淡红,一刹那,一股深深的罪孽感撞击胸膛,垂下头颅,跪向母亲,我的热泪滚滚而下。
在父亲疯癫闹丧前,来访的那个无意中激怒父亲的小伙子到底是谁?显然是头次见面的。他自报家门很清楚,是邹大伦的儿子,还有他带来了两张照片,问题就出在这个照片上。两张黑白老照片,发黄的底色加上照片边缘磨损的程度,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第一张,上面是几个身穿八路军军衣的年轻人合影,背景是窑洞,照片底下用钢笔小字注明:1943年7月延安,从左至右:苏一亭、邹大伦、柏香茗、苑志豪、吴品三、夏天庚;我们终于在照片上认识了父母常常提到的老同学和战友。照片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有笑容的,人人表情呆滞麻木。站在他们中间的母亲依旧短发,鼓鼓囊囊的军衣扎着腰带,背着手,打绑腿,岔开八字脚,十足男人像。兴许是阳光刺眼,母亲嘴唇干裂,还微微皱眉头。自然,父亲是喜爱收集照片的。他最乐于摊开相簿,跟孩子唠叨,这是谁谁谁,找一找哪个是我?这是在哪个重大战役后、谁谁牺牲在那个战役了!他总是发议论,说,国家和解放军为什么不搞收藏老照片档案馆!这是一笔财富,独一无二的文献!啊!你想一想,一百年后,后人就可以根据我们的相片,复原19世纪20年代标准妇女和男人形象,明白吗?想像一下,假如你手里拿着成吉思汗手下官兵的画册,懂了吧,一回事,得让后代了解我们是一群怎样的人!
这张照片很特殊,所有的战友里,惟独没见过邹大伦年轻的影像,让我心生许多莫名的好奇,再仔细端详邹大伦,真让人倒吸一口冷气,活脱脱就是昨天来访的小伙子。朦朦胧胧听说邹后来犯错了,究竟什么错,搞不清。浏览老照片,父亲讲他们立功杀敌的趣闻轶事,孩子们爱刨根问底,问到一个人后来呢?后来总归是牺牲了或犯错了,为什么他们都“犯错误”?侥幸活下来的怎么都犯错,不知是什么错,当时有点惊讶。后来,犯错的人太多,也就不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