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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及阴历年底,表面上,上海人家正在忙于过年。但蒋介石率领的国民革命军已在向杭州推进。最后一任淞沪警备司令毕庶澄(?)正在一方面与上海工商领袖开谈判,如何使他不用一枪一弹,和平退出上海。一方面却雷厉风行地搜索“匪党”,乱抓人,连租界里也很紧张。我于除夕回松江,打算在家里过了新年,再回上海。谁知时局急转直下,沪杭铁路交通随即就断了。三月初(?),我在松江迎接国民革命军。待到铁路交通恢复,我才来到上海。
一到上海,才知望舒和杜衡,曾被逮捕,在嵩山路巡捕房关了两天,几乎引渡到龙华,被军阀枪毙。原来前几天,他们到马浪路一个团小组的屋子里去。一上楼,没有人。
桌子上一架油印机,满桌子满地都是纸张。心知不妙,赶紧退出,在后门口被几个法捕房便衣警逮住,扣上手铐,送进嵩山路巡捕房。当天晚上,有警官来审问,一个法国人,一个中国人是译员。他们问了望舒和杜衡的情况。知道他们是震旦大学生,那法国警官的脸色就缓和下来。他问两人是不是共产党。望舒就用法语回答:不是。他又问:你们两人为什么到那座房子里去?你们知道谁住在这房子里?望舒回说:去年有一个同乡住在那里,好久不见,这回想去看看他,也许是走错了里弄。警官录下了口供,把他们两人的衣服脱下,只剩一条衬裤,全身搜查了一次,没有搜到任何犯禁的东西。于是让他们穿好衣服,捆住手足,把他们吊起在一个特制的高架上,又拷问他们是不是共产党。
两人当然矢口否认。于是,两人被送入一个大房间,那里有许多长凳,已睡满了好些被拘押的“犯人”。他们俩就在长凳上睡过了下半夜。
次日早晨,望舒买通一个小巡捕,或者是差役,写了一个字条,叫此人送给住在霞飞路霞飞巷的震旦同学陈志皋。字条送到,他可以从陈志皋那里得到五块钱。于是这个字条很快就送到了陈家。陈志皋的父亲是法租界会审公堂的中国方面的法官,法租界政法机构的人都认识他,称之为陈大老爷。志皋收到望舒的字条,立刻告诉他父亲。陈大老爷就在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给嵩山路巡捕房的法国长官,说戴朝寀(望舒)和戴克崇(杜衡)是他儿子的朋友,同学,他们不是共产党,现在因为误会,被押在捕房里。他可以用本人的名义担保他们。这个电话,立刻生效,巡捕房里就为望舒和杜衡办理保释手续。同时,叫了两碗白鸡面给他们作早餐。其时望舒和杜衡还不知道陈大老爷已有过电话来,对着这两碗面,直是发愁。肚子饿得慌,很想吃。又怕来意不善,吃了会被倒吊起来逼供,又不敢吃。但终于是忍不住饿,大家把面吃了。吃过面,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在长凳上坐到下午,有人来招呼他们出去,在一个文件上签了名,打一个指纹樱然后带他们坐进一辆小汽车,把他们送到陈志皋家里。这样,才恢复了自由。过了六七天,国民革命军挺进到上海。
我回到上海后,国民党正在华界建设政权,取缔工人的革命行动。租界内秩序也不安定。工商业一切工作似乎都停顿着。学校在延长寒假。我们和党团已经失去联系。陈志皋是消息灵通的人,他来通知我们,暂时不要出门,也不要到学校里去,因为他知道望舒、杜衡的被捕,与震旦大学某些国民党右派学生有关。我们三人虽然住在校外,但一日三餐,都是到大学食堂里去吃的。这样一来,就不敢再去食堂就餐,只好到附近小饭店去吃饭。过了几天,就是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利用上海流氓,叛变国共合作,屠杀革命工人。
我们楼下的松江同乡会,已经没有人了。陶尔斐斯路的国民党左派党部已被捣毁。
震旦大学的国民党右派气焰嚣张,在校内外张贴反共标语。在一片恐怖的环境中,我们觉得不能再在上海耽下去。于是作出散伙回家的计划,卖掉家具什物,付清房租。我回松江,望舒和杜衡回杭州。
望舒的两位同班好友,梁洌Я⒃谔乇鸢嘟崾缶筒辉偌妗A醪硬ū纠床蛔≡谛I崮冢鸵桓鲈谏虾I萄г憾潦榈耐缫黄穑谙挤陕飞邢吞米饬艘患渎シ孔∽拧L乇鸢嘟嵋岛螅棺≡谀抢铮液屯娉T谕砩先タ此K摹ひ欢卤渲螅颐巧⒒锢牖蟛痪茫不靥ㄍ迦チ恕! �
一九二五年春季,我们一时高兴,办了一个小刊物《璎珞》。这是一个三十二开十六页的旬刊,每期只用四分之一张报纸。我们三人的诗、散文、译文,都发表在这里。
但是这个刊物的重点文章却是戴望舒的《读仙河集》和杜衡的《参情梦及其他》。东南大学有一位历史教授,刚从法国回来的李思纯,他在《学衡》上发表了一些法国诗的译文:《仙河集》。这些译文实在不高明,望舒写了这篇书评,指摘了许多错误。傅东华是商务印书馆编辑,译了一篇欧奈思特·陶孙的诗剧《参情梦》,由开明书店印行。这个译文也很有错误,杜衡为他逐句纠谬。我们这个刊物虽小,也没有多少人见到,但对李思纯和傅东华却很有冲击。听说傅东华看了杜衡的批评文章,非常恼火。李思纯从此不发表译诗。
《璎珞》一共印出了四期,这是我们办的第一个新文学同人小刊物。
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日
[附记]
朋友们劝我写回忆录,报刊编者也劝我写回忆录。我想想,我的一生,平凡得很,几十年前的个人旧事,并无多大社会意义,写回忆录,未免有点妄自尊大。因此,始终不想写。前几年,写了几段关于《现代》的杂忆,也是因为有人提起某些事情,我觉得不能不说说明白,因此才写了几段。近来看到报刊上有些涉及我的文章,与事实不尽符合,又不禁提起笔来,再谈谈明白。但是我无法从头说起,只能一段一段的写,也只能一段一段的发表。待将来写多了,再编排次序。蛰存记。
哀徐燕谋
斯人已长往,如灭一浮沤。
有道真无用,归魂好去休。
鸡鸣风雨晦,羊走路歧稠。
我欲呵天问,滔滔逝水流。
看到前两天《新民晚报》有陆谷孙悼念其老师徐燕谋的文章,始知徐燕谋已下世,因作此诗,以寄哀悼。
我与徐燕谋没有深交,一九五一、五二年,我在光华大学兼课,经常碰到他。课余时间,在教师休息室中,闲谈一阵。历时虽不久,就从这几十次短暂的闲谈中,我知道他极有学问,中英文学都有根底,不是一般的英语教授。尤其是,我已感到他是一个极有修养的人。他襟抱冲和谦退,遇到我们二人意见有不同的问题,他从来不争不辩,微笑而已。全市高等学校院系调整以后,他分配在复旦大学,我分配在华东师范大学,从此就没有见过一面。但也曾有人抄录他所作的旧体诗给我看,也有人讲过他一些情况,都足以反映他人品之高洁。
三十多年来,我知道,徐燕谋过的是内涵的精神生活。除了编几本教材之外,他绝无活动,绝无表露,真正做到“良贾深藏若虚”的功夫。一般人讲起徐燕谋,只知道他是复旦大学外语系的教授,课堂教学很能得到学生的好评,如此而已。至于他的高洁的品德,恐怕能了解他的人还很少。
就以陆谷孙文章中所举一事为例。徐燕谋不愿出国去教外国人学习中国语,难道真是为自己的英语中有浓重的吴音吗?我知道决不是,这还是他礼貌的托辞。在一般情况下,派遣一位善于外语的人到外国去教授中国语,总不能派一位大学教授去。“割鸡焉用牛刀”,这样做法,就是轻视了本国的大学教授。现在有许多外国人在中国教外语,有几个是他们本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