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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图书馆,立刻就找到他的书目卡的人,决不是一个热心的读者。他不过是借一本他所知道的,能够从此中获得其研究或参考资料的书而已,当他借到了他所要的书,他所需要的也许只是其中的一章,一节,或一句,而决不是全部。因此,我知道他决不会把这本书从头到底看完的。反之,倘若是一个在许多书目卡抽屉中胡乱寻找的人,你可以知道他今天有了一日或半日的余暇,他正在替自己找一本可以使他不至于虚费此一日或半日光阴的书了。对于这样的借书人,倘若管理员愿意允许他自己到书库里去找书,我想,他必然会非常感激的。然而,一个守规则的管理员是不会这样慷慨的。
现在,许多书店老板都知道了买书的人很少是决意要某一本书而光降的了,所以他们已不再把他们的商品珍秘地陈列在橱里,而是五花八门地展览在庞大的书摊上了。许多青年人围在书摊上,玩弄这一本,翻看那一本,终于他至少会买一本回家去,于是,书贾庆祝他的成功了。然而一个图书馆长,倘若你贡献他这个意见,一定会说这必然是图书馆的失败。他所注意的常常是办事的秩序,而不是读者的方便。而这恰巧是双方冲突得最剧烈的一点。
其次,我又想到,借书限制册数,也同样是一个苦痛。有些书果然是应当从第一册第一章看起,但大多数的书似乎不必这样系统地阅读。全部在三册以上的书,倘若只许我借出三册,那似乎就责成我从第一册读到第三册末尾之后,才能更换了。再说,限制每次借三册,已经是很好的条件了,现在我们还有每次只准借一册的图书馆呢。说到这里,我不禁又想起昆明的翠湖图书馆来了。那里的章程是每次限借一册,每人可以更换三次。那就是说每人在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可以从那里借三册书看。然而,因为借一册书所费的时间太久了,没有一个读者能够在“时间已届停止借书”的木牌挂出来以前赶交第三册的。我曾经在那里借看一部通海县志,全书四册,我就在借书券上写了四册,但等了半点钟,从楼上一个吊篮里颁发下来的却只有第一册一本。天啊,你知道志书的第一册里面有些什么文章?序文,序文,序文,凡例,疆城,星野,好,完了。于是,大略翻看一二篇序文之后,我就把它掩拢来,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闭目凝神了半点钟。
我想,现在去换第二本出来,大概不至于对不起那位忙碌的管理先生了吧?于是我重填一张借书券。这回是指定要第三册了,因为我从第一册目录知道我所要的材料是在第三册里。于是,照例又得等三十或四十分钟,我的书发下来了。捧回到座位上去一看,却是第二册。于是仍又捧到柜上去交涉,管理员说:“刚才看了第一册,现在不是应该看第二册吗?”我说:“不错,先生,你的话也不错,但是这并不是小学教科书,我不必一定要看第二册的,况且,况且,我在借书券上写明了要第三册的。”那管理员检出我的借书券来一看,自言自语的道:“哦,我想你是写错的,给你改了。你再填一张罢。”
于是我再填一张券,于是再等半点钟。于是领到我的第三册通海县志,于是,在十余分钟之后,“停止阅览”的木牌挂出来了。
一个善于欣赏书籍的读者,当他得到一本值得欣赏的书之后,他不仅是热心地读它,而且还得玩弄,或说摩挲它。借来就看,看过就还,对于一本好书,这是最杀风景的待遇。多数书呆子,像我一样,喜欢把心爱的书放在常常看得见的一个书架上。新买来的书,不一定就看,让它在书架上搁几天,然后,在一个兴致最好的时候,翻开来看了。
这正如我们对于一个朋友,必须到交情相当深密以后,才愿意和他娓娓谈心一样。因此,若是从图书馆里去借书看,这一册书就无法成为我的密友了。多数人宁愿自己花钱买书——假如他有足够的财力,而不喜欢进图书馆,恐怕都为了这个缘故。
至于图书馆里的阅览室,我们也有许多理由可以加以微辞。简要地说来,我觉得它太没有“个人的气氛”(privacy)了。你知道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必然是最“个人的”。
董仲舒读书为什么一定要“下岜呢?我们可以引一句查尔士·兰姆的话来回答:“withinthefourcurtainsheisabsolute.theyarehismareclausum.”一个能容一二百人的阅览厅,如何使一个读者舒服地感觉到这是他的“禁海”呢?
现在,让我们来描写一个理想的阅览室。我以为,一个图书馆必须要有许多阅览室,譬如说,五个,六个或十个,每个阅览室应当最多容纳十个到十五个读者。再多,那就是一个教室了。一个阅览室的布置应该恰如一间会客室兼燕居室一样。有沙发,也有圈椅;有圆桌,也有茶几。谁愿意排班似地正襟危坐着看书呢?让我们可以自由坐倚,让我们可以抽烟喝茶,让我们可以随时掩卷,绕着一个桌子踱几步,甚至让我们可以和同来的朋友或不相识的同志谈几句天。当我们要从书中抄录一点什么的话,让我们有一个供应着文具的写字桌,像银行或邮局的那个一样。这样的要求并不太奢,为什么没有一个图书馆愿意试一试呢?如今,搬在内地的大学,常常感觉到没有一个大厅足以作为阅书室之用。对于这种烦恼,我总觉得是多余的。倘若每一系有一个小小的,然而舒服的阅览室,使我们的青年读者有一个知识的“禁海”,岂不比一个大杂耍场式的阅览厅更好呢?而这正是可以利用内地的大宅院,不必加以改造而轻易地完成的。
柚子树与雪
在我们院子里,有一株大柚子树。柚子树是南方的植物,而南方是和平与暖热的地方。所以,我们的柚子树,据房东说,一辈子也没有受到过霜雪与冰雹的欺侮,正如房东他自己一样。
然而这几年气候改变了,这地方,去年见了繁霜,今年下了大雪。雪是在一个非常寒冷的晚间悄悄地来的,等到我们在次日早晨起床的时候,它已经把地面上一切东西厚厚的盖了三四寸,房东的小姑娘起先很高兴,因为她,当然,更从来也没有看过这样炫目的东西。那么白,那么亮。虽然是那么冷,她以为这是一种可爱的东西,可怜啊!她不知道诗人哥德曾经说过:“雪是虚伪的纯洁。”所以她很快乐地玩雪了。
忽然,当她抬起头来一看的时候,一个悲哀的现象给她看见了,原来她看见那株柚子树已经被雪残酷地压住了。大概一定是很重的吧!那些翠绿的枝条全给压倒下来了。
它们每一个都伛着背,仿佛很痛苦的样子。
这时候,一向在柚子树上唱歌的雀子们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而雪还是在一大块一大块的落在每一片树叶上。小姑娘惊叫一声之后,就呆呆地对那柚子树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又过了一晚,早晨起来,我们看见雪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但地上和瓦上却堆得格外厚了。至于那柚子树呢?却显出仿佛比昨天更苦痛的样子。因为那些压在它每一片叶子每一个枝条上的雪,都已经凝结成冰了。于是最高的那一枝却成为最低的一枝,它伛的背更加厉害了,看它的样子,仿佛在几分钟之后,就会得折断下来,而掉在地上了。
小姑娘惋惜地说:“啊!我们的柚子树要给雪压死了。”
不记得过了几天,终于有一天,出了太阳,南方的气候恢复过来了。你看,纵然是那么残酷,那么威武的雪,也竟受不住太阳的热气了。于是它们就开始融化,开始逃走了。从每一片柚子树叶上泻落下来的冰雪,正像一个被打败的敌人,狼狈地抛下他的枪械一样,发着铮鏦的响声。在每一个响声里,伛背了好久的柚子树的枝条透一口气,伸直了几分。
不到天晚,所有的雪全化光了,于是我们的柚子树依然像从前一样,挺直地伸张了它的枝条。所有的雀子也都回来,在叶丛里唱着歌,好像庆贺它一样。
现在,房东的小姑娘欢喜起来了:“啊!我们的柚子树没有被压死呀,它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