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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也是很巧合,正当南昌知府被正了典刑,家产被藉没了,妻妾被押送到妓馆里去的时候,先前的季茶商却回来了。他的回来,是因为三年刺配期满之故呢,还是逃回来的,这却没有人知道了。反正人人都知道他的官事是冤屈的,况且陷害他的人也逃走了,南昌知府也死了,没有人再去盘诘他。那季茶商回到南昌,就去找着了恼娘。这一次的会合,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以为他们一定是破镜重圆的了。可是事实却完全出人意外,当那季茶商向恼娘吐露出预备把她赎回去的意思之后,恼娘却向他摇着头表示不愿意了。“我不再跟你去了,现在,我不是你的妻子了。”这是恼娘对他说的唯一的话。
不愿意让丈夫取赎回去,而情愿做伎女的恼娘,不到三个月,就成为南昌有名的歌姬了。自从踏进了勾栏之后,恼娘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仍是那样的颦眉蹙额,可是每逢到了歌场舞席,她却精神抖擞了。她从来不拒绝人家的请求她歌唱,也从来不觉得舞倦了腰肢。歌舞仿佛是她的整个的生命,离开了它们,她就只剩得了寂寞,空虚和恼恨。因此,人家对于她就有了一种嘲讽,说她是生就了一个伎女的性格,但是没有人觉察到她在舞阑歌歇之际的严冷和憎恼的神情,比较未做伎女以前更甚。
因为这个关系,恼娘虽则盛名藉藉,但大多数的客人都只是征她侑酒侍宴,而很少有人企图她留髡送客的。狎伎的人所需要的是欢娱,谁愿意将黄金去买冷漠呢?但是爱冷漠的人也未尝没有,这些人正如那南昌知府一样,厌腻了倚翠偎红的生活,不再从打情骂俏的媚态中感到滋味,骤然受到了这样落寞的款待,反而刺激起了他的久已麻木的欲念,于是有了征服她的冷淡或被她的冷淡所征服的企图,而决心在恼娘那里歇宿了。
这种客人永远征服不了恼娘,也始终没有一个被恼娘所征服过。至多三天五天,他对于恼娘的欲望,或说好奇心,便全然涣散了。于是他去寻觅另外一个温柔的伎女。但当他和别的温柔的伎女厮恋着的时候,他会觉得他对于恼娘的感情乃是崇拜而不是爱了。像恼娘这样的人,必须要是能够了解她的人才能够爱她,这是很显然的。然而事实上,这也还不够。曾经有过一个年少风流的词人,给恼娘赋了一首《浣溪沙》,其句曰:“明月哪堪容易缺,好花争奈不禁秋,恼娘心事古今愁。”恼娘一见此词,不觉破颜微笑,对待那词人居然殷勤起来。可是几天以后,她仍又恢复了原状,那词人在她妆阁里一再讨了没趣,终竟逡巡退出了。她的养娘看着这情形,也觉得诧异,不免去问问她,她也没说什么理由,只说道:“我觉得这个人到底还是不好!”
尽管她这样地鄙薄人家,但人家却尽是崇拜她。“若是早生几十年的话,怕不压倒了汴京李师师么!”人家时常这样夸奖她。于是恼娘在南昌过着这“舞迎南北客,歌送去来人”的生涯,转眼十年。恼娘每次临镜晨妆,常不禁叹息下泪,惆怅于自己的色衰年老。一日,奉召在某酒楼侍应,当她弹了一套琵琶之后,一个酒醉了的鲁莽的客人说道:“恼娘恼娘,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你也该觅一个商人了。”恼娘闻言之下,颜色骤变,掷下琵琶,返身便走,回到家里,便禁不住涕泪横集了。
“休也休也,天下没有一个好男子,我还在这里贪恋些甚么!”恼娘憎忿之余,便这样说着。次日,她便取出历年私蓄一千贯钱交给养娘,叫她挽人去官里求准了落籍,径自买了度牒,在城外妙住庵里披剃为尼,盖嘉定十二年四月八日也。其时琼紫清真人白玉蟾方访道入浙,留滞南昌,闻知其事,大为叹美,赠以诗曰:“如今无用绣香囊,已入空王选佛场;生铁脊梁三事衲,冷灰心绪一炉香;庭前竹长真如翠,槛外花开般若香;万事到头都是梦,天倾三峡洗高唐。”又赠以词曰:“豆蔻丁香,待则甚如今休也,争知道本来面目,风光洒洒。底事到头惊凤侣,不如脱鸳鸯社;好说与几个正迷人,休嗟讶。纱窗外,梅花下,酒醒也,教人怕,把翠云剪却,缁衣披挂,柳翠已参弥勒了,赵州要勘台山话,想而今心似白芙蕖,无人画。”
因为恼娘的出家,是突如其来的事,所以有了种种传说。《比丘尼传》上说:“忽得定慧,遂绝罗绮,买牒为尼,皈归佛法。”这所谓“忽得定慧”
的话,实在是一派玄谈,教人不能相信。《洪都雅致》上虽然有一个绝妙的解释,说是:“一日,有老尼容止甚丑陋,故犯恼娘之舆。婢从诃之不去,恼娘遂搴帷审视,若故相识者。尼见恼娘,蓦然喝曰,尔不忆如来座下失声一笑时耶?恼娘闻言,顿悟前生,方欲酬答,尼已不见。恼娘既归,遂屏谢游冶,即日出家。”这也实在只说明了一半,“顿悟前生”云云,还是不可思议的事。总之,当时的人,实在没有一个能发觉恼娘一生在恋爱上的苦闷与幻灭,于是不能了解她这惊人的行为之动机所在了。
不过恼娘在出家的时候,确曾有过一个奇迹。《雅致》所载,或许就是这个奇迹的误传,亦未可知。原来当恼娘自己剪下了发髻,表示出家的决心之后,她就探问有什么清净虔诚的庵堂可以潜修。当时就有许多曾为她的狎客的达官贵人,情愿以家庵供给她或是捐资为她建造梵宫。恼娘一概都谢绝了。她不愿意以一个伎女的身分获得她栖隐的处所。于是有人介绍她到城外妙住庵去拜某师太为师,即在妙住庵里存身。那妙住庵屋宇虽不甚大,却也还清净宏敞,瓦屋纸窗,自然有一副庄严色相。某师太是个高年的比丘尼,人家一向钦佩她的德操。因此她的庵并不像是当时一般的尼庵那样以礼佛为名而以卖淫为实的处所。她座下有十来个弟子,都是曾在人海中历尽苦辛而舍身奉佛的妇人,所以都有古井水那样寂定的宗教信仰。某师太虽则已属八十余的高年,但她还没有选定首座弟子。她常常对她的弟子们说:“还有一个没有来呢。”
现在她的弟子们才知道师傅所谓“还有一个”者,却是指的城中名伎恼娘。这在最初,她的弟子口虽不言,心中多少有点嗔忿的。但自从恼娘继续她师傅而为当家师之后,众人自觉才分学识和道行都赶不上她,也就翕然诚服了。
且说恼娘决定了要到妙住庵里出家之后,就先着人去庵里通知。那使者到得庵里,只见老师太正在每一个佛像前焚香燃烛,全体比丘尼都分两行排立着宣赞经文。那使者不敢造次,只候在殿外廊下。不意那老师太径自走到他面前,说道:“你的来意我早已知道,我已经预备了,叫她此刻就来。”
那使者大为惊骇,匆匆回去禀报恼娘。
恼娘一到庵里,当下老师太就召她在佛前受戒。老师太喃喃地对她说了些不知什么话,最后才朗声赐她法名,上黄下心,回头又对弟子们吩咐,说黄心虽然后来,论辈份却是师兄,因为她早就等着她来做首座大弟子了。又吩咐弟子们,她去了之后,应当奉师兄黄心为当家师,继承她的衣钵。众弟子一一合十答应讫,正待鼓动法器,念诵经文之际,却见老师太敛衲正坐,竟自在座上圆寂了。
自从这样的奇迹传闻出去之后,妙住庵的香火遂一日盛似一日,住持黄心大师的道德,渐渐地为远近善男信女所夸耀,而忘却了她曾经做过伎女的史实。黄心大师足不出户,一意潜修。人家施舍来的油米钱帛,不可胜数。
不到三年,妙住庵遂成为江东一大丛林。比丘尼之数,逾三百众矣。
据说黄心大师在庵里做住持的几年间,庵里曾经有过许多灵应,如小说上所载的什么“灵鼠听经”,“法泉自涌”等等,我们都不能有详细的事实可记,只得在这里存一个名目,作“姑妄听之”观而已。但是关于她舍身铸钟的最后的灵应,我们却幸而得到了事实的真相。
原来妙住庵自从建造了宏伟的殿宇之后,一切设备,俱皆不少,独少一口幽冥钟。于是黄心大师发愿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