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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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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古来今,春天总是一个式样的,但关于春天的诗句却好像不然了。我们曾经有过一个时候喜欢过希腊的诗歌,提到春天,我们就觉得那些诗人们似乎最最关心于燕子和杨柳这些东西。当我们熟悉了雪莱,济茨和华茨活士这些人的时候,我们觉得夜莺和紫罗兰似乎变做了春天最时髦的东西,虽然燕子和杨柳还不至于绝种。  
  但是现在,我们读着同时代的一些诗人的时候,总不免感觉到他们对于千古不变的春天的感情也与前辈诗人不同了。即如夜莺这种灵慧的鸟,我们远东的读者,现在也很少有机会能从诗人的咏歌中去亲近它了。  
  然则,现代诗人对于春天的感情是怎样的呢?这里是一本阿尔弗莱·诺伊士的诗集,题名为《灰色的春天》的诗道:我看见过绿色的春天在野鹊的嬉笑和村姑的顾盼中涉过了清溪。  
  我看见过灰色的春天  
  在林树迷蒙  
  而花苞未坼的地方  
  独自啜泣着。  
  那嬉笑所从而逗露的  
  嘴唇是殷红的;  
  但是,啊!那啜泣的  
  却是“美”的本体。  
  野鹊的原文是wildjay,是英国的一种鸟,据字典上的译法应作樫鸟,现在姑且就用中国的鹊子来代替了,一则形状原来很相像,二则鹊子在我们也原有喜鹊这个称呼。  
  诗人虽则并不憎厌绿色的春天,但是他偏说灰色的春天是“美的本体”,这个主意,似乎不会得在十九世纪以前的诗人笔下写出来。  
  这里是意象派重要诗人李却·阿尔亭顿的一首《白教堂街》。  
  喧豗;  
  铁蹄,铁轮,与过路的  
  载重马车,电车及人足的铁声;  
  铁  
  击奏着一阵宏大而疯狂的骚音。  
  飞掠过去的燕子的  
  尖锐而遥远的叫声是徒然的;  
  四月的牧场上的  
  静谧与青翠是徒然的;  
  明澈的白雨是徒然的——  
  煤,泥,  
  所有的人都发狂于劳动了;  
  力与力的无穷的冲突蔼—  
  铁打着铁,  
  烟向上袅着,  
  无声地,无力地。  
  在那海波耸翠的地方  
  飞舞着的海鸥的  
  尖锐而遥远的叫声是徒然的,  
  那四月的牧唱—  
  喧豗,铁,烟;  
  铁,铁,铁。  
  不是吗?燕子,静谧的牧场,明澈的白雨,绿波上的鸥,这些从前的诗人所以为是春天的诗料的东西,在现代诗人笔下都成为不中用的东西了。即使在春天,也不得不注目于那名为白教堂街的伦敦之贫民区,而从“所有的人都发狂于劳动”这现象中去找寻诗料了。  
  我们可以再找一些女诗人对于春天的感情来看看。以下就有了一首玛利·卡洛琳·黛维丝的作品,题目叫做《春播着她的种子》:春天啊,为什么今年你做这事情?  
  为什么你要做这无用的事情?  
  你不知道现在已没有男子了吗?  
  为什么你还在使苹果蓓蕾  
  而在一个小姑娘的心里  
  安下了异样的情绪:惊慌与希望,  
  ……  
  谁替你设计,谁替你安排,  
  使一个姑娘的心为一个男子而成熟,  
  当那些男子们正群集在  
  以死神为配偶的地方?  
  我的问话回进到我的耳朵里。  
  春是聋子,她听不见。  
  春是瞎子,她看不见。  
  她不懂得战争是什么。  
  …………  
  她尽在每个姑娘的心里散播种籽。  
  啊,这生长起来的苦痛的收获啊!  
  这是欧战时期的诗,然而现在似乎还有用,也许将来更要有用了。从前是惟恐春天不来撒播她的种籽,现在却反而担忧着她的收获了。男子都出去聚集在与死神为配偶的地方,而小姑娘却又逢到了春天,这不是悲剧的序幕吗?  
  现代人的悲哀啊!现代人的苦闷啊!即使是浓艳的春光,也非但抹不了这种创伤,反而在春天格外地悲哀,格外地苦痛起来。这难道可以说是现代的春天和从前的春天不同之故吗?不是的,决不是的,譬如在前任英国桂冠诗人孛列琪眼里,春天还是一个缟衣仙女:春天穿了满身缟素去了戴着乳白山楂花的冠冕;像羊毛一般的光亮天上有白云飞舞;白蝴蝶飞舞在空中白野菊文绣着郊野;樱与梨的白花把她们的雪片撒了满地。          
记一个诗人   
  今晚和母亲从桂花糖而谈起桂树,从桂树又谈起了二十六年前的苏州醋库巷的旧居,因而便想起了那个同居的书呆子了。  
  到现在,那矮矮的中年人,几乎一天到晚在大厅上绕着圈儿笼袖闲行的神气,仿佛还在我眼前,只是他的容貌如何,却再也追想不得了。  
  那时候,我还太幼小,不能了解这个人。他所给我的印象老是那么不痴不呆地踱着方步,一忽儿静默着,在方砖上乱吐着痰,一忽儿又起劲地在乱喝乱叫些不知什么了。  
  大家叫他“沈毒头”(我不晓得这两个字是不是该这样写法,但总之是吴语,意义就是“呆子”),我也就叫他“毒头伯伯”了。  
  直到我有能力欣赏文艺作品的时候,最先,是偶然在旧的“小说海”杂志看到一篇题名为“力人传”的文章和一些诗,觉得好,后来又在吴梅的初刻本暖香楼杂剧卷首读到一首调寄“八声甘州”的题词,觉得更好,这才把那作者的名字深深地记忆着。那名字叫作沈修。  
  记得有一天,父亲在我书桌上翻阅我的书籍,随手就翻开了那暖香楼杂剧,他就告诉我,这沈修,号休文,就是我们住在苏州醋库巷那屋子里的“毒头伯伯”。父亲并且仿佛记起了似地说,这一本暖香楼杂剧恐怕也是他送给我们的。  
  我所知道的关于沈休文的事情只有这一点点,我所读到过的他的著作也只有这一点点,但是据我看来,他的诗文和词,即使从这一点点中间,也已经可以看出,实在有着很深的造诣,没有他那样不痴不呆的功夫,是不容易达到的。我自恨生年较晚,和这样一位诗人曾经同住过一所屋子,而不及亲炙其业绩,仅仅随着妇人俗子,以“毒头”目之,真可惭愧也。  
  前几年,曾经听见一位苏州人说,沈休文早已作古,他的遗书遗稿很多,都庋藏在苏州图书馆中,尘封一室,恐怕也没有人能给他整理出来刊行了。这话也不知确否,我很希望有关心乡邦文献的苏州人能去调查一下。或者是,去问问吴瞿安先生,也许更能多知道一点这位诗人的生平吧。          
无相庵急就章   
  小引  
  这些文字本该叫做“无相庵随笔”,所以见作者笔调之闲适也。从前也曾写过几篇东拉西扯的话,预备让它渐渐地多起来,好出版一个单行本。朋友朱雯办未名丛书,要我凑一本,我说没有成稿,他说预告一个书名也得,我说那倒有的,无相庵随笔。又有一个什么人——非隐其名,忘记了也——要办杂志,问我有什么好贡献的,我曰有,随笔吧。又有人办小报,创刊之初,问我能不能写一点闲文,我说可以,随笔吧。隔了几天,那位先生问戴望舒要文章,曰:“施蛰存已有随笔寄来,而你可以不答应乎?”实则我的随笔始终还只是那几段见不得人的东西,昔人有一女字数家者,我则根本尚未有女儿,虚藏若深耳。  
  但是这回真要写下去,并且要发表了。文章这个东西,现在想来总归应该是留在肚子里的,写了出来就不是文章了。正如孕妇一样,胎儿在腹,那时是她的儿子,一出娘肚子,就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儿子了。所以现在虽然写下去,但写出来的实在已不是那些没有写出来时的东西了。然而毕竟要写,毕竟要陆续发表,那单是为了想让它早日成一本海阔天空的闲书。好玩儿,不为别的。不写不成书,写而不发表也不会接连地写下去,也不易成书。至于这些小文章之不称之曰随笔者,盖我自己看看笔调实在不闲适也。称之为急就章,其庶几乎。  
  人生如戏  
  虞长孺序解脱集曰:“大地一梨园也,曰生曰旦,曰外曰末,曰丑曰净。”希腊诗人巴拉达思诗曰:“我们可以把人生称为一个舞台,每一个角色都得在这台上用艺术去表演,有的嬉笑地做一出滑稽戏,有的严肃地做他的苦戏。”古今东西两诗人,对于人生的态度,盖似同而实不同也。这里,可注意的是巴拉达思所谓“用艺术去表演”一点。  
  把人生于世的一切行动,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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