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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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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一九六○年,我早已结束文学创作生涯,逸梅也早已无报纸可办。鸳鸯蝴蝶派已成文学史的名词,新文学作家已换了三四代,于是我和逸梅逐渐恢复交往。彼此有了共同的朋友:老一代的文史学者、书画、艺术家;有了共同的兴趣:书画文物。不意一嘲浩劫”,又使我们的交往隔阂了十年,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才再度继续往来。现在则彼此都已成皤然一老,书札往复,代替了登门造访。这是我和逸梅六十年间的友谊历程,正好反映了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聚散离合的因缘。  
  逸梅厕身报界,是新闻记者,但他写的文章,大多报道许多文人、学者、艺术家的遗闻轶事,不是新闻。因此,他自称为“旧闻记者”。他办报,主要是编辑来稿,遇有版面空白,才不得不写一二条短文随笔,填补空白。于是他又以“补白大王”著名于报界。“旧闻记者”是逸梅的自我讽刺,“补白大王”却不免有些贬意。因为一般人都以为报刊的补白,都是无足重轻的文字。  
  一九七四年,逸梅八十寿辰,我曾赋一诗奉贺。其中有云:君于翰墨有独嗜,搜罗文献常拳拳。  
  百年掌故了如指,耆旧风流舌粲莲。  
  短书小记亦《世说》,时人不识刘临川。  
  这是我提出的一个新观点。我以为逸梅的著作便是当代的《世说新语》。向来研究古典文学的人,无不推崇临川王刘义庆的《世说》,认为是南北朝文学中的重要作品,直到明清二代,还有许多摹仿作品:《续世说》、《今世说》。有些人不知道中古文学中曾有过这种文学型类,刘义庆的《世说》也还不是唯一的作品,在它以前,已有过郭颁的《世语》。如再上探其起源,可以一直追溯到《论语》、《孟子》。不过那些作品,偏重于记言,而逸梅的笔下则偏重于记事,其本质和意义原是一样的,所以我说时人轻视逸梅的补白文字,无异于不认识刘义庆的《世说》。  
  近几年来,我这个观点大约已为许多文艺界和出版社的朋友们所认可。逸梅平生发表过的补白,已经不少,加以解放以来随时札录,未曾发表的,尤其是积稿满箧。各地出版社先后已为他印出了二十多种,极受读者欢迎,至少都以为是一种近百年间不见经传的文学史料。由此可知,我那句诗“时人不识刘临川”,应当作废了。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要为逸梅印一个选集,逸梅要我为他写一个序,因为老朋友中间今天还健在而还能动笔的,只有我一个了。为此,我不能不写这篇序,借此记录我和逸梅的交往经历,并且阐述了我对他这些作品的评价。我以为这是一种当代的《世说》,有文学价值,更有文史资料价值,虽然不属于新文学史。  
  一九八九年          
《徐芳诗集》序   
  在一九三五—一九三六年间,北京出现了一位女诗人徐芳。在北京的几个文学刊物和天津《大公报》的《文学副刊》上常有她的诗,据说是北大学生,胡适教授很欣赏的,一时声名鹊起。  
  一九三八年,我在昆明。清华、北大的师生陆续来到云南,一部分先到蒙自,一部分到昆明。有一天,我去看沈从文。他对我说:“徐芳来了。”  
  我和李长之都在云南大学,同住在一个宿舍里。我住楼下,长之住楼上,早晚都在同桌进餐。一天午饭时,长之对我说:“徐芳来了。”  
  一二天之后,我在翠湖公园散步,遇到一群人,其中有沈从文,是我唯一认识的人。  
  从文为我介绍了其中的二人,一个是吴雨僧(宓)教授,一个是徐芳。吴先生还特别申明了一句:“女诗人徐芳。”  
  这样,我认识了当时大名鼎鼎的女诗人徐芳。  
  后来才知道,她和李长之很熟,她一到昆明,就来看长之,我们的宿舍,她已来过好几次,可我不知道。  
  一九四○年,我离开昆明,跑到福建,和战时文化中心完全隔绝。西南大后方的文化动态,很难知道,徐芳也从我的记忆中暗淡下去。  
  一九八七年,偶然有人告诉我,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有一个女教师,名叫徐芳,作新诗很可注意。我大吃一惊,怎么?又一个女诗人徐芳!赶快去找她的诗来看。不多,只见到几首,显然,不是三十年代那个徐芳的诗了。  
  不久,徐芳来了。于是我认识了八十年代的女诗人徐芳。  
  现在,徐芳要印出她的第一本诗集,来找我写序文,并且送来了她的全部诗稿。我读她的诗,觉得这篇序文不容易写。但也不愿辞却这个任务,因为我很想利用这个好机会谈谈新诗。从三十年代女诗人徐芳的诗谈到八十年代女诗人徐芳的诗。  
  这里有五十年之久的文学代沟啊!  
  近年来,文学史家喜欢为“五四”运动以来的新文学区别流派。新诗方面,有初期白话诗派,新月派,现代派,后现代派,这是一九四九年以前的诗派,应当还有一个左翼派,可是似乎还未定名。一九五○年到一九八○年这三十年间的诗,还没有人分流派,大约是混然一体的独流,无派可分。从一九八○年开始,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诗派,被称为“朦胧派”。  
  以舒婷、顾城、北岛等为先驱者的一群青年诗人,从一九七九年起,先后大量发表了一种新风格的诗。这种诗,有三四十年没有出现在中国的文学报刊上了。最初,他们的诗还仿佛是在继承现代派或后现代派的传统,但很快地他们开拓了新的疆域,走得更远,自成一个王国。许多青年读者,一部分老年读者,久已习惯于三十年来文从字顺,大声疾呼的正统诗,一旦遇到这一流似通非通,似可解又不可解的诗,不免瞠目结舌,感到无法接受。少数勇敢的保守者,直言不讳地予以痛斥,认为是诗魔。更勇敢的索性运用政治批评,认为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文化。但大多数人,还只是微笑地称之为朦胧诗。  
  朦胧诗这个名词,显然含有贬义。但朦胧毕竟不是完全看不清楚,这个名词也还留着回旋的余地。近两年来的青年文学批评家似乎已认可这个名词,同意用它来标志这一群诗人的作品。因此,这个诗派名词,在将来的文学史上出现,不应该再含有贬义。  
  不过,我个人是不愿意使用这个名词的。我认为,朦胧或不朦胧,都是诗的创作手法,语文表现技术。陶渊明的诗明白清楚,并不朦胧;李商隐的诗就朦胧了。《文心雕龙》有《隐秀》一篇,作者也注意到诗可以有比较隐约其辞的表现手法,可知朦胧诗也是我们“古已有之”的一个诗的品种。为什么没有说李商隐的诗是朦胧诗呢?  
  朦胧诗有两种:一种是诗句不甚可解,而全篇主题思想可以觉察的,一种是诗句可解,而全篇主题思想无从捉摸的。前者是由于诗句的比兴方法运用得曲折,不是直捷的象征或比拟,而是折射或反射。后者是由于诗人的逻辑思维不够明确,使形象思维没有发挥作用。当然,也有一些诗人在两方面都没有处理好。  
  看近年来许多青年诗人的诗作,不论朦胧的浓度如何,或者还有并不朦胧的。再看许多诗评家、诗论家的批评,渐渐地感觉到,朦胧诗的问题,不在朦胧,而在诗。  
  “诗言志。”(《尚书》)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序》)“善为诗者不说。”(《荀子·大酪》)“诗以言情。”(刘歆)“诗可以兴。”(《论语·阳货》)这是我国传统文学对于诗的定义。从《尚书》中“诗言志”一句定下了诗的疆域,以后的学者做的工作,只是给以各个角度的诠释。“在心为志”,是第一个对“志”字的诠释。但是,什么叫“在心”?还不明白,于是再加上一句:“情动于中。”于是“志”字明白了,就是在心里头蠢动的情。到了刘歆,索性改说“诗以言情”,因为这个“志”字到了汉代,有了“意志”的义诂,属于理性认识了。孔子说了一句“诗可以兴”,他的意思是以为读诗者可以从诗人的作品中感悟,联想或启发到某些东西,而不是诗人直接明白地讲给他听的。从读者的角度,这叫做“兴”。如果从诗人的角度来说明呢?荀子就干脆说“善诗者不说”。会做诗的人不会直接说明他的诗意,或者我们仍然用“志”字。这些话,都说得很好,我把它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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