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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疼痛中奔跑-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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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在凤凰城这个小地方,颇有些木秀于林之势。他斯文儒雅,性格敦厚,极为自律,兼具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一切美德。
  父亲出生于四川农村一个贫苦的佃户家庭,从小受尽地主的压迫和剥削,尽管一家人拼死拼活,却仍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父亲从小酷爱读书,为了获得全额奖学金,年年考试均是全校第一,有一次重病在身仍勉力坚持,差点把命搭上。校长在毕业典礼上赞扬他“品学兼优,全校之冠”。
  因为是卑贱的佃户,父亲曾代地主坐过牢,更是让土匪把本就一贫如洗的家洗劫一空。是共产党把这个苦大仇深的穷孩子从地狱中解救出来,让他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所以,他把自己的一腔忠诚和热血无怨无悔地贡献给了他心目中神圣的事业。
  如今,父亲果真为他的信仰倒在了演讲台上,倒在了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地方。
  我没有资格再继续小女儿的浪漫情怀,甚至忙得连哭泣的时间都没有了,伤感和忧郁都是奢侈的。就如母亲所言,为父亲做一些实际的事吧。病榻上的父亲需要的是精心的护理和无微不至的照顾。因为,他已经变成了刚出生的婴儿,一切的生活技能丧失殆尽,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旁人来代为完成。一点点小事,比如吐痰、翻身、吃饭……都变得艰巨无比。
  父亲24小时不能离人。家里从老家请了两个堂兄,专职来医院护理父亲。即便这样,我和母亲仍然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医院团团转。
  父亲这一躺,就是1年。
  此时正是上高三,所有的同学都像大熊猫一般成为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我却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安然地坐在教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已然成为过去。家里,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是的,这之前我像所有的同学一样,把书念好就是全部职责,最大的烦恼便是某一次的测验不够理想。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为奢侈。
  最苦、最累、最辛劳的是母亲。
  母亲本就体弱多病,身躯薄得像一张纸片儿,仿佛风轻轻一吹便会飘了起来。从前每每是母亲先病倒在床,父亲鞍前马后伺候,然后父亲累得心脏病发作,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母亲又赶紧从病床上爬起,强撑病体照顾父亲……不管父母是哪一方病倒,另一方必悉心照料,温言安慰,年幼的我过早地懂得了什么叫“同舟共济”、“相濡以沫”。
  如今,父亲永远地倒下,母亲那份爱的执著与坚贞更清晰地凸现出来。她每天一到病房,便不停歇地为父亲洗脸、刷牙、梳头、按摩……一边做一边和父亲聊天,事无巨细,娓娓道来,仿佛父亲仍然什么都能听见,仍然是支撑她的那个天。
  父亲头发长了,她拿把剪刀亲自上阵,父亲脚趾甲长了,她亦戴着老花眼镜认真修剪……对于一个没有丝毫思维和行动能力的病人来说,洗头洗澡简直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她却坚持着几天就给父亲洗一次,尽管每次洗完自己都累得几欲虚脱。在母亲爱的滋润和呵护下,病榻上的父亲一直保持着他往日的整洁、清爽和尊严。
  母亲对父亲的体贴与关怀令所有人为之动容。有一个病友半身瘫痪,其妻是一个胸无点墨的悍妇,刚住进医院时成天摔盆打碗,恶狠狠地咒骂,“要死就早点死啊,不要活活拖累人啊……”可看到我母亲对她全瘫在床,丝毫不能动弹的丈夫仍伺候得如此无微不至,无怨无悔,不由有些触动,这一天良心发现,竟然打了几盆水,给她丈夫洗了个澡。事后她丈夫感激地对母亲说:“大姐,多亏有了你这个活榜样啊!我都半年没有洗澡了呀。”
  父母的爱,不是惊天动地、精彩浪漫的那种,这份爱是含蓄的、深沉的、隽永的,像一条外表安静的河流,缓缓地永不停歇地向前流淌。如今,她却不得不看到,相伴半生的爱人,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一天天走向末路。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临近春节,母亲终于不堪忍受沉重的负荷,也病倒了。她不得已住进了医院,与父亲的病房在同一层。
  重担,一下子压在了我稚嫩的肩上。
  在家务活上一向笨拙的我此时竟变得非常“能干”。白天,我在家做好了饭,便赶快跑到医院,将饭送到堂兄手中,然后跑到母亲的病房里,为她煮糊烂的面条,洗涮好碗筷,我再到父亲的病房,为他调制流食。忙得像飞速旋转的陀螺。至于学习,已经成为“副业”,全然顾不得了。
  年三十的下午,能够勉强行动的病友都被接回家过年去了,整个病房空空荡荡,透出死一般的冰冷沉寂。
  母亲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面缸,突然重重地往床头柜上一砸,歇斯底里地哭诉起来:“这日子,没有办法过了,我支撑不下去了!芊芊,我一定活不下去了,我一定会在你父亲的前面先走,我再也挺不下去了……”
  我又震惊又惶恐,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母亲或者寻求安慰。父亲在对面的病房无知无觉地躺着,在一天天走向既定的无可挽回的厄运,而母亲在这里,又行将崩溃!
  我,17岁的高中生,该怎么办?
  我匆匆洗涮了碗筷,说一声“我去给爸做饭”,便逃一般冲出病房,跑到了父亲的房间。
  我满心凄惶地守在父亲的病床前,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专注地凝望着我。医生说父亲再没有任何思维和感情,他的眼睛会睁开,会跟随物体转动,不过都是一种条件反射,没有任何实际的含义。可是此时,我却认为父亲是有思维和意识的,否则如何会有这样温和慈爱饱含深情的眼神?
  我看着父亲,他的面孔依然这般宁静安详,他的眼神清澈明亮,欲语还休。渐渐地,我惊惧的心平静下来,我不再绝望,不再害怕。已经成为植物人的父亲仍然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力量,给迷茫痛苦中的女儿以信心和安慰。
  这天晚上,我把电视机搬到了父亲的病房,把母亲也接了过来。我们一家人,在一盏昏黄的孤灯下,相携相伴,相依为命。是的,虽然阴冷幽深的病房,四处弥漫着药水的呛人气息,虽然我们一家3口,一个瘫痪在床,一个气若游丝,可是,毕竟我们团圆了。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缕温馨。
  这是我们一家最后的一个团圆年。
  第一次见顾美瑜,是在主任办公室里。我正在与顾主任探讨父亲的病情,一个青春健美,活力四溢的少女闯了进来。她穿了一件火红的大衣,像一团炽热的烈焰,一下子将冰冷阴沉的房间照亮。那一瞬,我被这少女的艳光射得几乎睁不开眼。是的,火红一直是我不喜欢的颜色,总觉得太过火、太艳俗,就像那些新嫁娘千篇一律的红嫁衣,既平庸又土气。可是,这个少女却将大红色穿得如此青春,如此明艳,如此灿烂夺目。正所谓“大俗大雅”,这浓烈极致的大红色与她立体的面孔交相辉映,相得益彰,美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美瑜是顾主任的女儿,比我大两岁,G大声乐系高材生。此时放寒假回到凤凰城。因为年龄相仿,也因为我对她的仰慕和喜爱,我们有了一些浅浅的交往和接触。
  在我眼里,美瑜是不折不扣的幸运儿,美丽的外表,艺术系的高材生,父母对她又百般呵护,可说应有尽有。可美瑜却告诉我,她从6岁起就身患糖尿病,屡次濒临危机,如今身体内仍潜伏着这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爆炸”。
  有一次,她当着我的面给自己打针。看到她将长长的针头插进身体,看到她的臀部因长期注射胰岛素而形成的两个硬硬的大包块,我心悸得浑身发抖,她却若无其事,笑称邻居孩子见到她给自己打针都崇敬地把她视为“英雄”。
  此时,我因为父亲的重病而自伤自怜,自认是一个最不幸的人,可是,美瑜的开朗和乐观在一定程度上感染和激励了我。她让我懂得,如何在人生的困难和挫折面前,保持一颗坚韧顽强的心。
  由于美瑜很快地返回了学校,我们这段浅浅的缘分也戛然而止。
  没有想到,数年之后,我们都各自历经了人生的风雨和沧桑,竟然会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得以重逢,并演绎出另一段真挚深厚的友情。
  护理父亲的这1年,我如此真实而微观地目睹和接触了无数的死亡。
  我原本是一个胆怯而敏感的少女,连电视里播放的杀人破案的片子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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