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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每次训话,其实就是这两段。而每次讲完后,她总会闭上眼睛,细数三十多年来的一幕幕场景,暗自叹口气——她知道,她是用假话哄骗这些为生存所迫又刚入风月场中懵头懵脑的傻孩子们。
她不止一次地深深感到,妓业中那真能让妓女们感到欢乐的“柳七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当这种想法如潮水一般,不知不觉漫过她已经多皱的脸颊时,便恨自己晚生了整整一个时代,再也不能尝到有谁给予妓女的真爱。
三十多年前那个夜晚,在安安的记忆中是从她怀着莫名其妙的激动被一个客人的左手拉着和领班莺莺一同进入“望春阁”时开始的。当三人一同进入这个房间,她最明显的感觉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她跟着黄小云已近半年,半年中,黄小云一直做着“秦时楼”的筹建工作,因为是建在护龙河边,所以不得不和那些与朝廷有关的达官贵人交涉。为获得批准,黄小云不得不一边抖颤颤拿出银子,一边索性爽快地拿出身子。众姐妹中,安安年龄最小,许多事尚不懂得,所以黄小云走到哪里就让她跟到哪里。那时候,最深的体验是饿,尤其是她站在门外等待黄小云出来,同时看见丫环们往屋里送水果点心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丫环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便从厨房偷偷给她拿来一块点心,后来让黄小云知道了,竟狠狠揍了她一顿。那时,她还不懂得要别人送的一块点心是给主子丢了脸。晚上,她一直和姐姐们睡在一起,即使在秦时楼修成、有许多空闲房间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人小,胆也小。所以,当她一走进望春阁,感到这屋子里实在是多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就是这个男人,准备给她讲“长短不一”的道理的男人。她感到隐隐的恐惧,看着孙春和莺莺姐搂在了一起,心中便替他俩感到一种耻辱。他们在那张宽大的床上翻滚,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心惊胆战地望着床腿:“别压折了,妈妈会生气的。”
“都脱了吧?”男人说。
“你给我脱。”是莺莺姐的声音。灯被吹灭了。
他们完全忘了她的存在。此刻,她在这房间里只是和柜子、凳子、炉子一样的东西。她不做出声响,像那些家具一样尽量做到沉默寡言,但她知道,这些家具和她一样,都是初次感觉到一个男人在房间中的不同寻常的经历。它们那节子的眼睛,也同样逐渐适应了暗淡的光线,能够辨清屋里的东西,辨清坐在角落之中的她。
她感觉到了。和她一样,这些柜子的眼睛,也同样不敢将目光转向那张宽大的床。这些陈年的家具,这些历经风雨的木头的物品,却有和她一样的孩子的心、孩子的胆。
“怪不得它们总是紧紧挤在一起,它们也怕黑,也怕孤单。”这样想着,她突然看见两件白色的家具轻轻地倒在地上……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它们倒下后的情景,忽然听见姐姐嗔怒的声音从那里发出:
“你就不能轻点!”
她吃了一惊,赶忙将目光移向黑色的家具,她看见那些节子的眼睛惊慌不安地闭上,并抽出它们笨拙的手来,紧紧按在眼睛上面。
“快跑呀!快跑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她面前飘过,并顺势轻柔地抚了她的脸。“快跑呀,快跑呀!”声音又响了起来,她站起来了,并且大叫一声向门外跑去。回头却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
“怎么回事?”
“是安安。”
“怎么忘了她在这儿。快点上灯,别吓着妹妹。”
火镰闪了几下,草捻已经点着。莺莺和每天早上的姐姐们一样,吹一阵火,点燃了羊脂蜡烛。
一豆灯光摇摆着爬了起来,屋里忽然变得明亮。
“莺莺姐……”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
“安安,别怕,姐在这里。”
“安安过来,我给你讲长短不一是怎么回事。”
她看见自己从凳子上起来,眼睛看着别处,脚步却走向那张大床。
“安安,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了?”
那些柜子不知不觉已将手收回到地下,捏着五指支撑着沉重的躯体。
“转过脸来,让姐姐看看。”
她只好慢慢转过脸,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她看见莺莺赤裸裸地躺在那个男人的臂弯里。
“这孩子已经懂事了。”莺莺说。
“懂事了就好。”话音一落,她的手便被那只拉过她的手又一次拉住了。
木兰花令四(2)
“别胡来,她还小。”莺莺说。
“好好好,我放了她。”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姐,你们在做什么。”
“站一边去!”莺莺说。
她又一次感到心跳,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别过脸,看着窗外,一阵凉风从那里吹进。“还是吹了灯好。”莺莺说。
“那就吹了吧。”
“安安,怕吗?”莺莺说。
“我要尿尿。”
“到楼下去尿,小心楼梯,别摔了。”
她走出望春阁,看见师师的窗前站着一个黑影。
“有贼!”她还没喊出声来,先听见那个黑影说话了:
“师师,是我……”
原来是柳七官人,我且不管他。
“师师,如果你不愿意,我决不相强,你就开了门吧。”
柳七官人叫不开杨姐的门——也怪,这秦时楼中,从来没晚上睡觉插门的习惯,杨姐今天是怎么了,让柳七官人叫门,外面怪冷的。
安安到了楼下,见三个房间亮着灯。
“哦,姐姐们怎么还没睡?妈妈也没有睡。”心里想着,来到燕燕姐门口。
“燕姐,还没睡呀?”她问道。
她听见里边安静了一阵,有声音说:
“好像谁在叫你。”
“不会吧,我怎么没有听见。”
“晚上如果没听清就别答应噢!”
“嗯。”
安安听了一阵,原来是她俩在一块呀。天都快亮了,她们在做什么呀。待我敲敲门,吓她们一吓。
安安蹲到门边,伸出小手,用尖尖的指甲在门上抓得吱吱地响。
“是什么?”
“是猫吧,这家伙一定闻着腥味了。”
“吱吱吱,吱吱吱。”安安一个劲地抓门,但她的兴趣已不像开始时那样浓了,而且抓门的节奏越来越慢,到后来只是有气无力地“吱——吱——吱——”
她坐在门槛上,小手向后扣抓着门板,眼睛望着深邃的天空。
一弯月亮如苦咸的女人的嘴唇,在深邃的天空中向地面倾诉孩子心中的孤独。月光从树梢间漏下,地面上如同撒满了银元。三两点寒星幽幽地闪着,如同一支儿歌。她看得入神,似乎忘了穿着的是湿淋淋的裤子。她看见一只猫,从天琴阁的瓦楞上跑过,她看见它回过头来,对着她叫了一声:
“喵呜!”
她报以友好的应答。
“你死呀!”门哗地拉开了,她被燕燕拎小鸡一样拎到了屋里:
“死安安,你吓死我们了。”
安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叫骂吓得哭了起来,浑身不住地发抖:
“……燕燕姐,我冷!”
霞霞怜惜地抱过安安:“狗日的莺莺,你的心也太狠了,知道安安碍你的手脚,就不知让她跟着我……”
“别太大声了,让妈妈听见。”燕燕说。
“我还巴不得听见呢。她算什么领班,连咱们最小的妹妹都照顾不好——来,安安,快钻进我被里来。”
当安安钻进霞霞被窝里时,发现霞霞姐也光着身子。
“哈,霞霞姐,你这么大人了,真是羞死了,羞死了……”
霞霞一把捂住安安的嘴:
“好安安,千万别告诉别人,千万。”
燕燕也俯下身子:
“好安安,听话,好好睡觉,看你冻成什么样了,睡下,我给你讲故事。”
“嗯。”安安听话地搂住霞霞,听身后的燕燕说话。
燕燕说:“从前,有个小女孩,也叫安安,没有爹,也没有娘,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里。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看见一个黑影从门里进来了,安安问,你是谁呀?黑影说,你不认识我,我的名字叫鬼。安安问,你是鬼,那你的脸呢?鬼说,我的脸化掉了。你的耳朵呢?我的耳朵也化掉了。那么,你的腿在哪呢?我的腿也化掉了。安安想了一阵又问:那你的手呢?伸出来啦!”
安安本来已经睡着了,听到燕燕突然大声说“伸出来啦!”吓得尖叫了一声,紧紧抱住霞霞不放。
“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