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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柳七已经醉倒,便停了歌舞,讲些闲话。孙春见大家有些扫兴,便自告奋勇地站起来:
“这样吧,我给大家来段助兴如何?”
莺莺道:“就你那几刷子,谁人不知,不说也罢!”
孙春见莺莺如此奚落他,心中不快,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这段书可是好听呢。”
“再好也是下三烂的玩艺儿,谁个稀罕!”话没说完,黄小云道:“莺莺,怎么这样和官人说话!”然后转过脸,对孙春灿然一笑道:
“官人,女儿们就爱听你的书,你讲,你讲。”
孙春看着莺莺,冷冷一笑道:
“大唐盛世,歌妓如云,才子如风,风吹云散,风吹云聚,聚散间留多少才子美人佳话。”停顿一会儿:
“且说,有一位才子,姓崔名涯,一生浪迹漂泊,好做花前月下客,曾遇到天下奇妓李端端,这李端端何奇之有,且听崔涯诗,诗中云:
木兰花令九(5)
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囱耳似铛。
独把象牙梳掠鬓,昆仑顶上月初生。
此诗说什么呢,单说这李端端太黑。李端端得知此诗已流布于市,上门找她的客人越来越少,便四处打探崔涯行迹。终于有了机会将他堵在半道上:‘官人一首词,端端百日贫,请官人务必新做一首,好让黑端端有个安身立命之地。’崔涯见端端如此惨状,顿生恻隐之心,新做一首诗,诗云:
觅得骅骝被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
扬州近日无双价,一朵能行白牡丹。
“此诗不日便又流布,巨豪大贾,争先恐后前来寻访端端,让这黑女子由一钱不值变成了身价千金……”饮一口茶,看着众人,斜眼睨着莺莺道:
有人戏谑说:“李家娘子,才出墨地,便登雪岭,何期一日,黑白不均。”
见众人在品咂其故事的三味,孙春又道:
唐时,还有个名妓叫李三娘的,貌若天仙,词曲均有些名气,只有一点,太黑了。她和广陵一个富家子弟相好,这小子也正好是个黑驴,有诗人做文嘲讽说:
木黑李三娘,黑旋风,兄妹行,张飞昔日同鸳帐。才别霸王,又接周仓,钟馗也在门前闯。尉迟恭、温将军,卖俏勾搭了灶君王。
还有人嘲李三娘云:
黑有几般黑,唯君黑得全,
熟藕为双臂,烧梨作两拳。
泪流如墨汁,放屁似窑烟,
夜眠漆凳上,秋水共长天。
说罢,戛然而止,饮着酒,得意非凡,将个莺莺气得咬牙切齿。
海棠见孙春如此放肆地嘲弄莺莺,正要发作,只听柳七醉意中唱将起来:
近来憔悴人惊怪。
为别后,相思煞。
我前生,负你愁烦债。
便苦恁难开解。
良夜永,牵情无计奈。
锦被里,余香犹在。
怎得依前灯下,
恣意怜娇态(柳永全集《乐章集·迎春乐》。)。
唱完了,又不断重复,“锦被里,余香犹在”之句,黄小云听后便说:
“柳七官人醉了——虫娘啊,扶他到你房里歇息去吧。”
虫娘应声扶柳七出了天琴阁,阳光和煦,照着这个花前月下客的醉态,我们听到他说出两句常人难解的话来:
“丑妇属个人,
美女归众生。”
木兰花令十(1)
980多年之后,我们已经无法知道柳永在秦时楼的第三个夜晚到底做了些什么。确切地说,不知道他在写了四首词后,还做了些什么;更确切地说,他在写了四首词之外又做了些什么,因为我们的想象怎么也无法触及到他一夜之间留恋于四个女孩中间的核心内容。
有许多想为柳永写传的人,几乎都在这特殊的三天最不可思议的一夜里陷于困惑,因为这个问题不解决,柳永作为普天之下第一情种的道德尺度就很成问题了。我们可以很轻易地下个“不道德”的定义,甚或是“流氓”的定义,但这和柳永本身是绝不相符的。柳永作为柳永或柳永以柳三变的方式做任何事情,都是道德之内的事,如果他是无道无德的人,何以赢得那么多的女儿心?
矛盾在于,如果他是有道德的,何以在一夜之间恋着四个女人,——不,是五个,另一个便是刚刚被他梳弄过的师师。
师师自从病中因柳永而恢复记忆力之后,对柳永的感激已代替了先前那种对一切花花公子的厌恶,甚至说,她已经从心底里爱上了这个凭写词写曲为生的白衣卿相。当柳七在醉酒之后,倒向虫娘怀抱的那一瞬,她的心便被什么紧紧地揪住了:
“你看他,你看他醉成这个样子了。”
这是她不断地念叨的一句话,这句话只有坐在她身边的小安安听见了。小安安好奇地睁大眼睛,看师师的脸红得如同冬天冻坏了的脚背,而她的眼睛里有种鸡窝里闯进了黄鼠狼的慌乱:
“姐,你着什么急呀!”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着急,但她感觉到,自己一生已经和这个倒向别人怀抱的男人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她看着虫娘在莺莺和黄小云的暗示中将柳七扶回到她的房间时,师师的心如同拔光了毛的鸡在雹雨之中奔跑。
“官人,今夜我想听你说书。”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样,为何在失去柳七的时候,找一个柳七的朋友来陪自己度过这漫漫长夜。
“你可算找对人了,这京城之中,除了我,还没谁能说个好听的来。师师,”孙春因激动而颤抖着说,“你要听素有素、要荤有荤、要雅有雅、要俗有俗——我说书,素起来,素如萝卜、开胃;荤起来,荤如肥牛、解馋;雅如兰花,芳香淡而永;俗如流水,清而纯,你……”
师师不耐烦地打断孙春道:
“不管你讲什么,能讲到天亮就行……”
“孙春的故事讲不完,一讲就讲了三年,从燕京讲到了汴梁川,故事才讲了一半——师师,别说讲到天亮,一口气讲七七四十九天,没有一句话是重复的。”
师师和孙春在虫娘房间的灯光灭了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咱们是吹了灯讲还是开着灯讲?”
“随你的便,怎样都行。”她心不在焉地应道。
灯灭了,窗外碧蓝的夜光里浸溶着长长短短的蝉声,她来到窗前,推开绿得发黑的窗户,一阵回旋的风中,她嗅到丝丝人体发出的气味,一阵轻微的猫叫从她盯着的门缝里传出:
“发情的母猫不耐夜晚的寂寞。”
“孙官人,讲你的书吧,我听着呐……”她打断了孙春暗示的话说。
猫的叫声渐渐微弱,好像被夜神的大手卡住了脖子,在猫叫停息的时候,对面房屋里亮了一下。
她不忍往下想,转身回到床榻之上,半倚半躺静听着风声雨声。
“这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山谷里静悄悄的,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唐太宗李世民率领大队人马悄无声息地闯进了隋军的埋伏,李世民抬起头,瞅着两边黑黑的山峰……”
她是去过虫娘的房间的,虫娘不愧是布置房间的好手,一进门,迎面是一扇用木板拼成由绸缎裱成的屏风,屏风前是一椭圆的陶瓷鱼缸,两条金鱼在其中舞蹈,就两条。虫娘知道这道屏风的实际用途——即便有人擅自闯入,也不可能马上看见房内(屏风后)的事情。
此刻,她觉得自己已经推开了门,站在了屏风面前,两条小鱼正头挨着头,诉说着祖传的话题。她站在那里,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难道为我柳七一首词,你就可以舍得女儿身?”柳七说。
“官人,如果我有十个女儿身,也舍得换你一首词哦。”虫娘的声音。
师师忍住自己的心跳,听见里面互相宽衣的声音。此时此刻,她觉得有些卑微。
深些,再深些……
无耻啊,真是无耻!她心里大声叫喊,并且被自己的喊声吓了一跳。
“……来将通名!”孙春叫道,“哈哈哈,真是有眼无珠,难道认不得我宇文成都?各位知道,这宇文成都乃天下第二条好汉,第一条好汉是唐将李元霸,而此刻,面对第二的竟是第七条好汉小将……”
“别说了,真没意思。”师师嚷了一句,孙春黑夜里的眼睛溜溜一转,心中暗想:“这小婊子肯定是爱听柔故事了……今夜有门。”静等了一阵,孙春腔调一换,如柔顺的毛驴一般,轻声说道:
“会稽有人姓张名倅,有一男孩,一个女孩,男的取名叫阿麟,女的叫琼娘。后来琼娘嫁给了吕君寿,阿麟娶了梁家的女子为妻,这两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