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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莫斯科,早已是漫天风雪。小家伙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两颗明亮的小眼珠不断转动着,这儿瞅瞅,那儿看看。他冻得直哆嗦,却仍然兴奋地拉着我的手,满脸新奇与天真的笑容,我也浅浅地微笑着,拉住他的小手漫步在雪地里。异国的景致是如此迷人,那些年代古老却洁净别致的建筑,温情浪漫的咖啡屋,这郊外的隔着满身雾淞的大树足以让人陶醉,我那颗冻结了多日的心竟在这冰天雪地里融化了,有了寻找欢乐的热情。
“明仔!”我笑容满面,从地上拾起一团雪向小家伙扔去。
他立即来了劲,撅着嘴,也向我投来一团雪,我们嬉闹着,真的找回了生活的乐趣与甜蜜。
凭着六年前的记忆和仅会的几句俄语,我终于找到了莫斯科的爷爷。老人依然住在这类似庄园的邸宅,他为我们打开门,毫无预料地看见六年未见的我,脸上涌起一层巨大涟漪——那是震惊,又像是兴奋,也像是喜悦。
然后,他以俄罗斯人特有的热情激动地抱住了我,吻了吻我的前额。
我们寒暄着,聊起各自的生活。让我很吃惊的是,他的中文并不像他告诉的那样很差劲,反而是说得很不错,除了音调有些不对外,就连语法错误都没有。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位莫斯科老人对中国的语言念念不忘,一连几十年都默默地在家练习着。
他突然激动地抱起一旁的小明,不住亲吻他,像个大孩子一样兴奋。我想他大概认为这是我的孩子吧!也罢,我不想把那些伤心的事告诉老人,我跟他说我在关洲一切都好,有一个温暖的家。
他笑得很温和,身体也一如从前那样健朗。
我们便在庄园里安顿下来,小家伙很是兴奋,不住地在庄园里跑来跑去,天真活泼的欢笑声总能带给我不尽的温暖。
外面是冰天雪地,白天;明朗的天空蓝莹莹的像水晶般清澈,夜晚,满天星斗,真会让人以为是满天流霜,广阔天宇纯净如斯,舒展在坚硬平坦的皑皑的雪坡上。只是这温馨的景色勾住了过往,让我不得不拿出随身携带的唯一的一张照片出神地凝视起来,那是去年爷爷生日我们一家人合拍的照片。
“你在看什么?”老人突然来到屋内,慈祥而温和的笑容。
我将照片轻轻递给他,“哦,这是以前我在信里向您提起过的家人。”
“哦,家人!我看看,我看看。”老人很期待地接过照片,仔细端祥起来。
突然,他的神色显得有些黯然,像是吃了一惊,然后目光中又溢出几丝忧伤,仿佛很激动,他指了指照片,颤声问:“他是谁?”
“这是导演伯伯,他并不经常回来,我们也很少见面。爷爷,您看,这位是我爸爸,他是个很善良也很开朗的人。”我微笑着靠近他身边,向他介绍起这家人。
老人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是目光幽幽地盯着照片上的导演伯伯,像是回忆起多年前的往事,有些惆怅有些凄惘。
我不禁问:“爷爷,您认识导演伯伯?”
他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说:“哦,没什么,他很出名,我听说过……”
我便也浅浅地笑着,望着窗外迷人月色,轻声说:“爷爷,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老人微笑着,将我送到门外,然后,他像很久以前哄我一样逗起小家伙来,阵阵欢笑回响在我耳边。
寒冷的街头,空气伴随着风显得有些凛冽。夜晚的莫斯科郊外,人影稀少,那些纯欧式的独特的建筑静静排列在道路两旁,折射着微黄的路灯光。
虽然严寒,我的心却格外舒适,低着头静静地踏在雪地里,漫无目的一步又一步前行。
毫无经意间,我撞上了一个匆忙赶路的身影,慌忙用俄语说了句对不起。
对方没有说话,竟像是风化了般呆呆伫立着。
“雨桐!”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我竟在异国他乡与她就这么在大街上不期而遇!这样的巧合不止一次地发生在我们之间,是冥冥之中上帝的安排还是命运对我们善意的一场戏弄了?
四目相对,一时间,彼此都失了语言,这样的相遇抑或是重逢只是牵扯出我们内心深处的那份眷恋与思念,在这古老的国度里,沉默地静立着,她的眼角湿成一片,却始终没有勇气再次握住我的手。
我们静静地站在街角,十分客气地寒暄,挣扎在自己的世界里,迟迟不愿给对方一个爱的明示。
她的语言不过就是:好巧啊,你好吗?
我的回答也只是:是啊,好巧。你呢?你好吗?
我没有告诉她家中的变故,也没有对她说我依然想念她,依然深深地爱着她,更加不敢问她是否还爱着我,是否已找回了逝去的花火与热情,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回家。
她一脸纯静的淡淡的笑容,说她到莫斯科是来看一个朋友。她就这么客气地站着,幽幽地诉说起自己在维也那的生活,而一旁的我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种淡淡地忧伤。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流着泪,小心翼翼地说:“我该走了。”
“去哪?回维也纳吗?”我想让自己坚强一点,不再落泪。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满眼泪光,轻声说:“是啊,我已经见到那个朋友了。”
“好吧,那你走吧?我也该走了。”我低下头,不让她看到我的泪水。
“你先走吧!你先转过身去,以前都是你送我,今天我也送送你。”她饮泣着,想看看我的背影。
我沉重地转过身,泪盈眶涌,艰难地迈出第一步。
“阿文!”她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扑到我背后紧紧地抱住我。那一瞬间,白雪纷飞,泪如泉涌,我转过身,紧紧地把她抱在自己怀中。
这是一个等待了四年的拥抱,曾经生命里的那场风雪,挚友的离去,我们还是分手,还是各自离开,她几乎是用尽生命的力量告诉我:方泽文,你等我!
我不需要回答,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我们都已经知道对方的答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二十三章 莫失莫忘
我带着小家伙重新开始了新的旅程,我们回到了关洲。
没有了美丽的雪花与古老的景致,但是心中仍然很宁静,毕竟这是和外婆的约定,也是对她的承诺。而我也确实在关洲找到了幸福与快乐,只是现在,这样的幸福与快乐在光阴的磨擦中掉落了些许缤纷,显得有些黯然。我却仍然执着地相信,那些泯灭的色彩一定会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回归我的生命。
枫叶飘零的季节,我学师父那样认真地清理小院,小家伙懒洋洋地骑在木马上,摇晃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笑了笑,说道:“臭小子,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有那么无聊吗?笑一个看看!”
他依然很无趣地盯着我,然而目光现出惊喜来,偷偷地笑着指了指我身后。
“什么呀!臭小子!”我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
是爸爸,还有阿杰。
“阿杰,你跳舞给明仔看,哄他玩!”爸爸大声说了一句,便把我拖到外面。
他就那么凝凝地注视着我,眼眶通红,我不知道那种眼神是愤怒,是失落还是痛苦。突然,他激动地抓住我肩膀,大声吼道:
“臭小子,你为什么要回来?在莫斯科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回关洲?你到底在想什么?这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牵挂,如此念念不忘?我拜托许老板叫你去昌龙做事,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我特意叫林雨桐去莫斯科找你,你为什么还是要回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如此失望?”
我惊呆了,被他的怒吼他的泪水惊呆了。这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失落如此悲哀,他说是他拜托昌龙的董事长叫我去工作,也是他叫雨桐去莫斯科找我。原来他还是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我,从未改变。泪水浸润了双眸,我呆呆地凝望着他,告诉他这段悲伤日子里一直深藏在心底的话:
“爸,我是个孤儿,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从来不知道拥有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你让我体会了这样的感觉,也是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关心过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你已经没有了世轩,妈妈又不在你的身边,所以我不能离开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报答你,为你弥补过去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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