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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四方脸,浓眉毛,大眼睛,总之是最傻的那种。而他也就依着她的心思,傻乎乎地走了过来,手几乎垂在两边不动,步子还迈得挺大,脸上的表情很轻松。
“你不是在别处惹了事想让我帮你摆平吧?”杜蓝说,“我可是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我像是那种坏孩子吗子”他仍然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那样的话我妈会打我的。”
这就完了。这个人就这么冒出来了。杜蓝发现自己根本拿他没办法。
“他们向你要了多少钱?”她问。
“两千三。”他那副故作老实的样子实在很可笑,“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幸亏下午时房东没把它收走。”
杜蓝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她的一双眼睛距他的那一双不超过20公分,就这么瞧着他胡说/\道。
“咱们到底谁该跟谁走?”他说,抬起右手用那只过长的袖子擦了一下嘴或者干脆说是鼻子,“我有点冷。”
杜蓝并没有马上动,她只不过垂下眼睑又站了那么一分钟,然后放下胳膊转过身走了出去。她不用想就知道他一定会跟在后面。外面还是那么冷,甚至还要冷一些,各式各样的车子开着灯在路上窜来窜去,路灯的四周像是被罩了一个直径一米的白玻璃泡子似的,发出的光不仅是分层的,而且惨白惨白,能照见的也仅止是那个玻璃泡子。她往前走了一会儿,漫无目的,把大衣裹了裹,站住,又往前走。他一定是跟着的对不对。她的膝盖有点冷,那个地方只有网眼丝袜,往上是裙子往下是靴子,靴子下面是路,于是她接着往前走,没什么好玩的。身后的脚步声若有若无,有时会听到许多脚步声而有时候只有一个。她蹲了下来,肩上的皮包落了地,两只胳膊顺势搂住了膝盖,就这么前后摇摆着,把头埋下去,哭了起来。
等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正双手撑在膝盖上,瞪大了眼在瞧她,仿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似的,以至连他的脸都快要被这种惊奇胀破了。
“真没想到你的身体里还有这么大的水分。”他说。
有那么一阵子杜蓝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仿佛可以决定使她成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那些因素,在这个时刻都同时理所当然地以为没有必要再和她一起待下去了,她就像烈日下的一根冰棍一样,看着自己无情地消失掉。
今天晚上他们必须得找到一个地方。
“你刚才说到了房东。”她说。
“是啊。”他说,“这个人叫马向东。”
他们打了一辆车,上车后杜蓝又哭了一次,只不过这一次眼泪是往回流的。包括司机在内,三个人都在注意地听着午夜广播,还是没什么好玩的。被用完的力气又慢慢地回到了杜蓝的身体里,她的手抓在车顶棚的把手上,身体晃荡着跟着车一起走,马向东的房客上车时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名,现在他们正在往那里去,这可能会有一点意思。有人又在点歌了,他们总是固执地认为电台顺便放出的每一首歌都是他们本来就想点的,而且他们大半晚上守在收音机和电话旁边,为的就是听一首他们早就听过的歌和说上几句话,这多好啊。杜蓝的手滑了下来,她的电话响了。
是玛丽。今天她已经做了两单生意,正在回家去,杜蓝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赶紧把眼前的这一切进行完。她们曾经相信过一种说法,认定自己可以花以后的那些还没到手的钱,并且以为这是一种快乐,但实际上杜蓝发现自己并没有快乐多少,她只是顺带着又养活了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而这些人反正也没打算有一天会来认识并感谢她。为买车她们贷了很多款。
“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她说。
“噢。”
一路上他扑闪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杜蓝问他时眼睛扑闪得更快了,像是要把一个奄奄一息的炉子以最快的速度扇旺。
“他们一般会叫我帅哥。”他说。
“但我管自己叫我。”他说。
“父母管我叫东东。”他说。
“但他们一生气就换个叫法。”他说。
“我爸会说混蛋。”他说。
“我妈则称我臭小于。”他说。
“要是他们严肃起来就更可怕了。”他说。
“他们会把秘密全说出来。”他说。
“他们冲着我大喊。”他说。
“马向东!”他说。
“完了。”他说。
“我四处看一看。最好没人听见。这个名字太俗气了。像极了一个房东的名字。这就更糟糕。因为我根本就是一个房东。按月收钱。收不到就耍流氓。”他说。
“你还在听吗?”他说。
“见鬼。”
他们到了。
车开到了某一个地方,在开到之前,杜蓝睡了一觉,她的心情现在好多了,下车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巾,用其中的一张清理了自己的鼻腔,把其他的顺手塞给了马向东同志,反正他正待在她身边,而且手上什么也没拿。
接着他们开始上楼,像一对多年的情侣那样老实,马向东从兜里掏出一张白卡片,对着一扇好像从没打算被打开的铁门晃了一晃,门自己就开了,接着是丁当的电梯门,又是丁当的电梯门,又是走廊里的皮鞋声,钥匙开门声,反正没别的,就是一些声音引导着他们,而他们也是循着这些声音按部就班地执行。门“哐”的一声关上了,马向东“啪嗒”一下按亮了灯。
“噢,”杜蓝说,“就这里呀。”
“就这里。”
马向东搓着双手,四处打量,好像他是头一回进来;对这里的一切还颇感满意,认为这里完全可以接待一位女士。杜蓝再没有说话,用眼角扫了一圈儿,没找到拖鞋,就径直往里走去,一间典型的该死的单身汉宿舍,必须经过一个勤快女主人整整的两个下午的辛苦劳动才能去除其中饱含着的、只在午夜显现的浓浓的汗馊味和失败感。
“我坐哪儿?”她说。
“哪儿都行。”
于是她在屋子中间的圆桌上刨出个地方把包放下了,又从沙发上搂起一堆自打夏天就放在那里的衣服,骗腿儿坐下了。这时候身体还没暖和过来,但屋里总算还有一点可期待的温度。
“怎么开始?”杜蓝说,她挪动了一下,想让那个人坐过来。
马向东看了她一眼,好像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似的,扭头进了厨房。有那么一阵子,杜蓝以为他会拿着一个火钩去把早已封好的炉子捅开,以便烧开一壶水,因为厨房里的各种动静实在太大了,持续的时间也实在太长了,好在后来终于听见了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用摇把发动一台已经辛辛苦苦工作了十五年以上的手扶拖拉机。
他出来了,杜蓝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鞋脱了,袜子倒是洗得很干净,但不怎么合脚,脚头处余出了一寸多长的半截。那么好吧,总算地是干净的,这间屋子突然变得可以接受了。
“你要喝什么茶?”他问。
“有啤酒吗?”
“没有。”他说,“我不喝酒。”
看那样子,他没有要去买的意思。
“那就随便吧,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是红茶。颜色非常漂亮,杯子也不错。杜蓝拿起自己的那杯举在眼前看,她差不多已经断定,这个人如果脱掉那件糟糕的外套和那条肮脏的裤子,里面的衣服绝对会非常得体。
“坐过来吧。”她说,她的全身都暖和了。
但是她还没打算那样干。她在说完了“坐过来吧”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平等的感觉,用不着刻意地去做什么或者干脆是专门地为了反对这种刻意而去做什么,她想当然地就感到了舒服,所以这阵子她就想直着手把他抓过来,就像拿着笊篱在鱼缸里捞鱼一样,只要笊篱的直径和鱼缸的口径不是太离谱,就能百发百中。可是事情并没有这样,他来到距她一米远的地方,突然盘腿坐在地板上了。
他就是这样,听见她说“坐过来吧”,就向她移动和靠近,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米远的时候,突然,就像一脚踩空似的,坐在了地板上,双手扶膝,神情肃穆。杜蓝不由得微微欠起了身。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
他先从他小时候戴的第一副眼镜说起,在叙述当中,用左手抹了一下左眼,又用右手抹了一下右眼,然后左右手的食指上就各出现了一片透明的鱼鳞样的东西。“这是我的隐形眼镜。”他说。然后又说起他为什么要改戴一副这么麻烦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