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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要逮住呱呱鸡是不容易的,因为一个晚上的休憩,它的腿和翅膀上攒足了力气,是可以和人赛跑一番的。
除了呱呱鸡,不要说是野鸡、鸽子、鹰、隼,就是麻雀、蜂鸟、地麻雀也对人是不屑一顾的,它们甚至允许你走到离它们非常近的地方,然后翅膀一伸,就上了天,丢下几声呜叫,它们是那样的自由与骄傲,给你留下的是一片怅惘与无奈。
我追了一阵呱呱鸡,又去追野兔。靠着奔跑,人是追不上兔子的,但追兔子也有个窍门,正好与捕捉呱呱鸡相反。如果要是顺着坡往上追,不要说是人,就是狗也追不上。但如果从山坡往下追,就不一定追不上。因为兔子前腿长后腿短,顺着山坡往下跑,跑得一快就顺着山坡滚下来。因此追兔子,就得逼着它顺坡往下跑。但是,兔子机敏,它常常一个非常美妙而舒适的转弯,就把人甩下了一大截。
什么事重复几次后,如果还没有收获,就有些无聊了。
我乱追了一通之后,看看羊群已经漫过了卧牛洼,便追着羊群向百里塬而去了。
九、十点钟的太阳,光芒像三月柔嫩的杨柳枝一样温柔,偶尔有清风掠过,是非常爽意的。羊群到了百里塬这空大的山塬,不再走得拥挤,就像一个个怀有心事的人一样,自动散开在草地上去了。
百里塬不是有多么平坦,起起伏伏中形成了一些平缓的小山峁,站在山峁上,能看到周围的庄稼地,豆、麦地黄灿灿的,劳作的人们跪伏在地里,像在做—件虔诚的事一样。而糜地、谷地还像一汪一汪碧澄澄的水潭,正是扬花抽穗时节。今年雨水广,庄稼长得喜气洋洋。一条剃、路,像蛇在庄稼地里游动,即使是一块平层展的庄稼地里的捷路,也绝对不是笔直的,仿佛是有人故意走弯的一样。站在高处往下看,枝枝丫丫的路就像一棵平躺着的大树,大路是干,小路是枝。每条小路的尽头都连着一户或几户人家。
卧在山旮旯里的村庄呆头呆脑的,非常宁静,显得十分古朴,圆的门,方的院子,一样高的墙,就像是一个人设计出来的一样。谁家的牲口圈门没有关好,一头驴从圈里跑了出来,乱尥着蹄子撒起欢子,沿着大路一阵疯跑,跑着跑着它似乎给什么想法挡了一下,一个扭身,斜冲着那山坡扑了过去,就更野更疯了,一个欢子接一个欢子地撒着,带起一道土尘,还不时高叫几声。我忽然想那平展展的庄稼地里的小路,之所以那样弯曲,想必是第一个踏出路来的那人,端端地走着,忽然有了一个什么想法,或者是走烦了,便走出了弯弯扭扭的路来。
虫子们开始从地下走出来,蚂蚁总是那么忙碌,它们行色匆匆,更多的时间是搬运土粒修筑自己的家园。一只只小蚂蚁衔着一颗小小的土粒,匆匆忙忙举着土粒从洞里爬出来往巢口一垒,一转身又进去了,连洞外的风景也不曾多看上一眼。地上有一只死去的花姐姐,一只大蚂蚁正扭动着身子往起举,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它终于改变了方式,将花姐姐拖到高的地方,然后站在下面往起举。结果它被花姐姐压在了下面。它爬出来,抖动了一下身子,开始翻滚花姐姐,将花姐姐翻过身来,便站在一边等待着太阳晒去打湿了花姐姐的露水。放牛娃像丢了牛,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屎壳郎却在牛粪堆里丸药师一样兢兢业业地把牛粪做成丸药,然后推向洞里,为过冬贮藏起来。
蝴蝶终于晾晒干了夜晚被露水打湿的翅膀,便在花丛前飞舞,在一朵朵花上面,便像粘上去一样摄取花粉。一群鸽子从草地哗的一声响起,向东飞走了,飞得好好地,忽然一个集体转弯,显然那样的逍遥、悠然。那银灰色的翅膀便全展现给了阳光,洒了阳光的翅膀便是一片灿烂,像是故意让阳光看到自己那美妙的翅膀。隼的突然出现,让闲适有度的鸽群乱了阵脚,隼就是要搅乱它们,然后去追捕那只离群的鸽子,十几只喜鹊围在一起起起落落,就像一团被风扯动的花布,那一定是围住了一条蛇。鹰还是那样的执著,在高空一层层向上冲刺着,在很高的云层,它就跟一滴墨点一样,偶尔它会紧抱起子展开来的翅膀,一个猛子扎下来,很准确地抓起一只兔子,又腾空而起,兔子还在它的利爪间挣扎。地里劳作的汉子拉长苦音,吼出一首曲曲来,山野就一片粗犷回声:
马兰河谷勾着百里塬,好婆姨出在我们猪头山。
五更里起身小晌午站,峁峁上把我的小亲亲看。
不唱个曲曲儿谁知道苦,唱上个曲曲儿给小亲亲。
五月里的山丹盏盏红,为啥老实人儿这样难心。
太阳有三竿子高的时候,光芒就不再柔和了,草像是开水锅里煮过一样,叶子蔫了,卷起来,低头纳闷儿的,不再爽口了。山野潮热,就像个蒸笼一样,羊不再安分地吃草,不停地打着喷嚏驱赶蚊蝇,低着头开始乱蹿,扎堆,五个一簇,三个一攒的,仿佛是一朵一朵的云在风中往一块儿集合,集成了一块一块。它们整体在移动,却不知道要移向何处。先是鸟儿不见了,天空一片空寞,虫子在一阵嘈杂之后,又躲到了地下或者树叶草叶的背后。我也跑不动了,只能坐在山坡上,可那顶草帽,不但遮挡不住那毒辣辣的阳光,反而憋闷得不行。我想找一个有阴凉的地方,可是在这展落落的山上,阴凉都在崖下。而到崖下看不到羊群。倘若羊跑到庄稼地里,是要扣工分的,倘若跑到别的生产队的庄稼地,那可是件很麻烦的事,最可怕的是丢一只羊,那要扣十天的工分。父亲耳提面命地说过好几遍的。
庄稼地里劳作的人们散工了,就像一群散伙的蚂蚁,每条细枝末梢般的小路上,都走着两三个人,他们就这样一个个走散了,消失在了一条条小路的末端。等到庄稼地里最后的一个人隐没在茫茫的大地之中的时候,山野就彻底寂寥起来,越发地孤了。
我得跟着那整体移动的羊群往前走。跟着羊群来到百里塬的另一面,我才明白羊是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个去处的。一道长长的被山水切割出来的悬崖,扯出十分宽展的阴凉来,透着丝丝凉风。拥挤成一块的羊群终于在一个悬崖下停了下来,散落开来。
我听到很遥远的地方有钟声传来,那钟声在这空寂的山野里,像是向深潭里投进一块石头,撞钟人仿佛是在等着第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淡远,然后再投第二粒石子一样,那钟声就十分的舒缓,悠扬,清远。钟声带着一股凉爽,我坐在那里听着数着,一声,两声,三声……但钟声使原野更孤了。那钟是敲了十二下,再就不敲了,当那最后的尾声收敛之后,什么就都消失了一样。听不到一声虫叫,一声鸟鸣。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声音也是很占地方的,这种死寂让山野更加空阔了。
烈日像一把火伞,罩在头上,大地聚集了一夜的潮湿被蒸发起来,烤鸡焖兔子一样,浑身所有的毛孔都在往外冒气,溽热包围着我。嗓子眼里黏涩,像是给烟熏过一样,眼睛都像是在冒气,糊麻麻的看不清,揉擦过后清亮了些,可不久又是一片模糊。
没有风,风像是给这毒辣辣的阳光吸进去了一样,连最柔弱的狗毛樱子都不动一下。
羊群像黏合起来的云团整块整块地移动过了小山峁的南边去了,我得跟着羊走。南山坡现在背阴了,应该比这边要凉快。爹说过,人都觉得人比羊聪明,其实羊并不比人笨。
我爬上了南边一座较高的小山头,我想山头上该有风,可是山头上一丝风都没有。南山坡非常平缓,庄稼种到半山腰了。我坐在山头上往四下里看,整个山野一片空茫。另一个山头上有一群羊,却是看不到人。
我叫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我又喊狼来了,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山谷的回声。
遥远的天际有几朵云,傻傻的呆呆的木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