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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
废名的小说《桥》既然以“桥”为题,其中自然会有关于“桥”的经典场景,这就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小林目送他所爱惜的两个名字分别叫做琴子和细竹的女子过桥的场景:
实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什么。过去的灵魂愈望愈渺茫,当前的两幅后影也随着带远了。很象一个梦境。颜色还是桥上的颜色。细竹一回头,非常惊异于这一面了,“桥下水流呜咽”,仿佛立刻听见水响,望他而一笑。从此这桥就以中间为彼岸,细竹那里站住了,永瞻风采,一空倚傍。(《桥·桥》)
一个在常人眼里非常普通的情景,在废名笔下却化为一个空灵的意境,充满诗情画意,有一种出世般的彼岸色彩。
“桥”在世界文学艺术中已构成了一个母题原型,许多艺术家笔下都出现过“桥”的意象。我首先想起的,就是蒙克的那幅著名的画:《呼喊》。詹明信在《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一书中曾经分析过这幅画中“桥”的原型意义:“它的唯一的
意义似乎在于它表示出一种悬空感……表示出艺术家不希望完全出世,去做一个宗教徒,但同时又希望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保持距离。”
“桥”的原型意义或许正在于距离。站在桥头的小林获得的正是这个距离。他首先看到自己过去的渺茫的灵魂,我们不妨称之为心灵中的“景深镜头”;而两个女子的后影也随着带远了,则恰像电影中的一个拉镜头,使眼前的现实场景也呈现出景深。正是借助于这种景深的距离,小林眼前的景象似乎幻化为一个梦境,显得那么遥远,而细竹也定格为一个彼岸性的存在。“永瞻风采,一空倚傍”,正是小林在有距离的观照中体验到的美感升华。
废名之所以对“桥”的意象投入了过多的关注,或许正与“桥”作为一个“有意味的形式”所蕴含的美感有关。废名创作于1947年的,其书名和写法都称得上有些奇怪的长篇小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中也有一段关于“桥”的玄想:
莫须有先生对于花桥的桥字又那么思索着……他以为桥总是空倚傍的,令人有喜于过去之意,有畏意,决不象一条路,更不是堆砌而成象一段城池了。而就桥的门洞说则花桥下面是最美丽的建筑了,美丽便因为伟大,远出乎小孩子的尺度,而失却了莫须有先生小桥流水的意义了,故他对着桥思索着。他不知道桥者过渡之意,凡由这边过渡到那边去都叫做桥,不在乎形式。
这一段文字给人以神乎其神之感,把乡间的一座普普通通的桥玄虚化了,莫须有先生看重的正是桥的形式与美感,超乎于其过渡的实用性。这分明是渗透了一种把日常生活诗意化的审美眼光。
关于小说《桥》的得名,废名在《桥》的序中曾经这样解释:由于《桥》中有一章题作《塔》,“当初也想就以‘塔’做全书的名字,后来听说别人有书日《塔》,于是乃定名日《桥》。我也喜欢《塔》这个名字,不止一回,我总想把我的桥岸立一座塔,自己好好地在上面刻几个字。”
废名究竟要在那座没有立起来的“塔”上刻什么字已不得而知,但关于“桥”和“塔”,废名曾说“这两个东西原来是这样有缘法”。我们可以想象在时时进入废名梦乡的乡土幻景中,那座塔终于在桥岸边矗立起来,塔与桥的并置由此构成废名乡土世界最具有意味的审美化形式,正像沈从文《边城》中那座在一个暴风雨之夜轰然圮坍最终却又再造起来的白塔一样。而在废名梦中,这座桥边之塔,莫非是他的乡土牧歌记忆的最后的守护神?
“跑反”
1937年抗战的爆发改变了当时作为北京大学讲师的废名象牙之塔里的生活。按规定,北京大学只有副教授以上职称的教师才有资格去西南联合大学,废名则回到了湖北老家。经历了多次挈妇将雏弃家“跑反”的流徙,终在1939年,凭借从亲属那里借到的三元钱旅资,辗转到了一个乡村学校——金家寨小学教国语。
废名在战乱中直接获得的前所未有的生活经历和经验视野,极大地改变了废名的乡土记忆。战争带给废名一家最直接的经验首先是“跑反”。废名故乡的“跑反”堪比汪曾祺描述的在大后方昆明的“跑警报”,却更多一些久远的历史。在废名创作于战后的以自己故乡避难生活为背景的长篇小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中,废名写道:“跑反”这两个字“简直是代代相传下来的,不然为什么说得那么自然呢,亳不需解释?莫须有先生小时便听见过了,那是指‘跑长毛的反’。总之天下乱了便谓之‘反’,乱了要躲避谓之‘跑反’。这当然与专制政体有关系,因为专制时代‘叛逆’二字翻成白话就是‘造反’,于是天下乱了谓之‘反’了……而且这个乱一定是天下大乱,并不是局部的乱,局部的乱他们谓之‘闹事’。‘闹事’二字是一个价值判断,意若日你可以不必闹事了。若跑反则等于暴风雨来了,人力是无可奈何的。他们不问是内乱是外患,一样说:‘反了,要跑反了。’”
废名在这里不厌其烦地解释“跑反”及其与“闹事”的区别,并不是热衷于辨析词义及其沿革,而是揭示一个在民间有长久积淀的语汇其历史内涵的奉富性。“跑反”已经成为民间的持久记忆以及战乱年代的恒常的生存方式,甚至蕴涵着乡民的生存哲学和智慧。在废名的描述中,跑反的不仅仅是人,相反,“人尚在其次,畜居第一位,即是一头牛,其次是一头猪,老头儿则留在家里看守房子,要杀死便杀死”,反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镇定,倒是跑反者每每谈“跑反”而色变。当然跑的次数多了就也并非总是惊慌失措,农人们在跑反的间歇依旧聚众打牌,或者在竹林间谈笑自若地纳凉,令莫须有先生很佩服他们的冷静。莫须有先生的儿子纯,就是在一次次跑反的经历中伴随着“牛的沉默猪的惶惑”一点点长大起来,逐渐也不用爸爸抱着,而能自己跑反了,最终则学会了把跑反当成新奇的“探访”,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去避难,都感到兴奋和喜悦。当然孩子们更多获得的是“避难人的机警,不,简直可以说是智慧”。至于莫须有先生的逃难生涯则使得作为新文学作家的他神经更为敏感,脑细胞也特别活跃。逃难的过程中大脑里往往比平时充斥着更多的奇思异想,同时也激活了他的历史感,觉得“写在纸上的历史缺少真实性”,而真正’的历史是在眼前获得现实印证的历史。莫须有先生在跑反的路上,就把自己同民族历史真正联系了起来:
眼前的现实到底是历史呢?是地理呢?明明是地理,大家都向着多山的区域走。但中国历史上的大乱光景一定都是如此,即是跑反,见了今日的同胞,不啻见了昔日的祖先了。故莫须有先生觉得眼前是真正的历史。
这种把空间(地理)时间(历史)化,并在“今日的同胞”中晤面“昔日的祖先”,都是一种特殊年代知识分子的特殊体验,只有借助战乱的经历才能获得。
“儿童的狱中日记”
前引《万寿宫》中“先生坐在那里大家动也不敢动”的一句描写,揭露了废名小时候私塾教育的冰山之一角。抗战爆发后,废名在老家直接在乡间从事小学教育,这种教书的经历构成了废名对教育问题屡发宏论的资本。
废名对教育的反思是从乡土儿童教育开始的:“莫须有先生每每想起他小时读书的那个学塾,那真是一座地狱了。做父母的送小孩子上学,要小孩子受教育,其为善意是绝对的,然而他们是把自己的小孩子送到黑暗的监狱里去。”废名因而得出了“教育本身确乎是罪行,而学校是监狱”的论断,这与福柯在诸如《规训与惩罚》等著述中阐释的思想何其相似乃尔。莫须有先生称自己“小时所受的教育确是等于有期徒刑”,并将他小时读《四书》的心理追记下来,则“算得儿童的狱中日记”:
读“赐也尔爱其羊”觉得喜悦,心里便在那里爱羊。
读“暴虎冯河”觉得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