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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展示了与喇嘛经师所描述的世界全然不同的景观,这种新奇的令人怦然心动的景观不是让人如梦初醒,而是仿佛置身梦幻般的世界。哪颗童心没有梦,哪个孩子不梦游?在枯燥乏味的经书和魔幻般的镜子与手电筒之间,任何一个孩子都会作出符合自己天性的选择。镜子和手电筒,成了一颗不安分的童心通往山外世界的方向和路标。
客观地讲,西藏人并不保守,也不排外,更具备博大的包容心。这与雪域高原独特的地理环境和宗教文化习俗有关。当一个喇嘛上师对山外世界他所不认知的新生事物心存狐疑时,他必
然要用自己掌握的那一套理论试图去诠释。他们总是用该事物有没有灵魂,是不是有魔鬼在作祟来作出自己的评判。后来我曾经在史料上看见,当年英国驻西藏办事处的官员查尔斯·贝尔送给一位高僧大德一台留声机,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歌声从留声机里传出来,围着那架留声机转了几圈后才说:“这个没有灵魂的东西,你最好还是把它拿回去吧。”
而普通百姓却像我一样对新生事物充满强烈的好奇心。记得我得到那两样宝贝不久,父亲有一天告诉我说,山下的一个村子里有家人在办丧事,让我跟随我的喇嘛老师去帮人念经超度亡灵。这是父亲在历练我的胆识,先见死尸,后看天葬,还要陪死尸同眠。这次本来该白天去的,可是我找各种借口拖到晚上才出门,目的只有一个:要让人家见识见识我的手电筒,我要尝尝照着电筒夜行的感觉。
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搅乱了人家的丧事。当手电筒的光芒在丧主的火塘前划过时,服丧的人们再不悲恸哭泣。电筒的光芒射到人身上时,竟然会有人像躲射过来的弓箭一样,惊乍乍地四处避让。人们从惊慌到惊讶,从惊讶到欣喜,眼泪虽然还挂在脸上,但却满脸莫名的兴奋。尸体静静地躺在那儿,身旁的酥油灯一闪一闪。这严肃、庄重的亡灵超度,变成嬉笑、骚动的游戏,罪过,罪过,是我的罪过。我的得意,使我忘记了教规教法,忘记了丧事场合和在一旁的老师,尽管在一旁的老喇嘛吹胡子瞪眼睛,是多么的不高兴,尽管超度亡灵的经文被我念得七零八碎,不成章法。可我感觉得出那个晚上,人们对我的崇拜除了我是一个小喇嘛外,更多的是对那支手电筒的敬畏。
人们面对任何新生事物,总是从好奇心和敬畏心开始的。拒绝它其实就是在拒绝这个不断前进的时代,拒绝自己求知的心灵。当解放军来到西藏时,他们不仅带来了更多的新奇东西,还带来了农奴翻身解放、社会进步发展的全新观念。不管向我灌输何种信仰、文化,年少的我更向往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向往到山外的世界去开阔自己的视野。当一个和蔼可亲的解放军营长问我愿不愿意到汉地去念书,在那里可以学到许多新的知识时,我几乎没有多加考虑,甚至没有告诉我的父母,就和一批翻身农奴子弟一起,跟随解放军去了汉地。后来我才知道,由于我私自离家出走,我的母亲在怒江边徘徊辗转了三天三夜,急得险些跳了怒江。
当年走出雪域高原的那一步,虽然令我终生都感到愧对自己的父母,但是我没有后悔,更没有遗忘我在西藏度过的童年岁月。2004年的夏季,我母亲已经86岁,双目失明多年,老弱的病体一年多卧床不起。我从昆明赶回老家,到家的那天我母亲奇迹般地从床上起来,穿上新衣,洗了脸,让人扶着去门口等候我的到来。我在家待了五天,我们母子促膝谈心,我介绍的云南情况有好多她不明白,但她频频点头,谈笑风生。我说:“当初去内地没有告诉你,对不起呀。”她说:“当初把你给拦住了,妈今天真对不起你呀。”我离开母亲,回到昆明才20天,我母亲没有病痛,十分安详地走了。而且,怎么处理后事都作了详尽的交待,她最后想的也只有这一件。我们兄妹三人,一切按母亲的心愿了事。她会在彼岸世界里如愿地过着梦幻般的……
在藏地古老驿道上行走的马帮们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历史,那些仿佛是人间最动听的音乐的马帮铃声,也早已尘封在记忆的深海里,但童年的那面镜子始终令我没齿难忘。初到汉地的那几年,我最喜欢买的东西就是镜子,方的圆的弧形的心形的大的小的,只要看见不同款式、形状的镜子,我都要买,像一个镜子收藏家,虽然它在我的心里已经不再神秘。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社会还很单纯俭朴,有朋友结婚,人家送枕头、被面、脸盆什么的,我则不管新人喜欢不喜欢、合适不合适,一律送镜子,我希望他们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结婚后的样子。七十年代初我到上海上大学,到后第二天就兴冲冲地乘公共汽车跑去看哈哈镜。我早就从书中得知那时全中国只有曾经是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才有一种叫哈哈镜的东西。我在哈哈镜中看到了变形的自己,忽高忽矮,忽胖忽瘦,忽丑忽俊。我在那里流连忘返了半天,我不知道要是我童年时就看到哈哈镜会是什么样子,会受到多大的震撼;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的喇嘛老师看到哈哈镜中变形了的自己时,会不会吓得魂飞魄散,并将之解释为魔鬼的阴谋?那一天,我对镜子又有了全新的认识——人在镜中,是可以被改变的,正如人在生活中被改变一样。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开始慢慢领悟人生。古人说,“以人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看历史,我们知道如何治理国家,看别人,我们知道自己如何做人。但如果我们要看自己呢,一面心灵的镜子就必不可少,现实的镜子也不可或缺。如果说镜中的花是虚拟的花,镜中的缘分是虚幻的缘分,那么镜中的人,则是真实的自己。你瞪大眼睛盯住他看,慢慢地你就能看出许多奥妙来。这个人怎么如此骄傲;或者,他怎么这样卑微萎靡?嗨,谦逊点吧,你这自负的家伙。嗨,振作起来啊,你这没出息的人。当我们面对镜子里的自身时,其实就是在面对自己的灵魂。
当然,生活中有许多事物都可以成为我们的镜子。从别人的刚强里,我们看到人的勇气;从英雄的牺牲里,我们看到高尚的奉献;从小人的虚伪里,我们看到世事的复杂。而作为一个藏人,我们的民族对镜子于人生的观照也有很深刻的认识。一个藏传佛教的喇嘛上师说:“死亡是一面镜子。”因为最智慧的喇嘛上师能够了生死如观手掌上的纹路,他们身上所具备的佛性平常被身体所隐藏,被他们的谦逊所遮蔽,他们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表现出非凡的佛性。当一个高僧大德面对死亡时,他所体现出来的就不是一种肉体的病痛或衰老的痛苦,而是一种庄严,一种神圣,他甚至可以在禅坐中平静地和死神握手。因此喇嘛上师们认为:“死亡是真理呈现的时刻,是面对面正视自己的时刻。”一个走向死亡的人,心中有一面镜子映照着他的心灵,他站在这镜子前挥手与世界告别,与自己告别——你是保持一种无畏的勇气呢,还是沦为胆怯的懦夫?不是别人在看着你如何面对生死,而是你自己在死亡面前如何保持一个人最后的尊严。这就是在死亡之镜前的真理。
童年时代的镜子,让我的回忆充满温暖;心中有一面镜子,让我努力去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尽管世界上的镜子无以计数,尽管生活中有形的无形的镜子随时都在映照着我们的相貌和心灵,尽管镜中的伊人在一天天地老去——有谁可以在镜子里发现自己越活越年轻的呢?但只要独自站在镜子面前,心不慌,不愧,不急,不躁;充实,平静,自信,刚毅,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鸟儿飞过
星期六的早晨,城市还在慵懒的昏睡中。昨日的喧嚣已被夜晚掩埋,都市的天空终于有了难得的片刻宁静。像往常一样,我早早地起床,独自到院子里晨练和散步。院子周围都是林立的高楼和宽阔的马路,我总感到它们比过去藏区的雪山和峡谷更要令人望而生畏。尽管高楼、马路、霓虹灯是繁荣、发展的标志,可我怎么也产生不了爱心和敬意。我越来越怀念、向往宽阔的草原、巍峨的雪山、茂密的树林和闪亮的星星、明亮的月光。虽然高楼的森林里没有野兽出没,宽敞的街道上人头攒动,车流如水,但我相信许多人对喧嚣都市的恐惧,甚于当年马帮们对雪山上的风雪和河谷里的激流的担忧。往昔那些勇敢的马帮,当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