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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讨厌威胁,可我是个软蛋,当然不想惹红卫兵。我不知电影学院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肯定造反了,但对立面的红卫兵肯定揪住他们曾是反动集团成员不放,他们必须先正名,便不得不来找我把他们身上的一身烂屎先擦干净。好好儿说嘛!把你们的难处告诉我,我肯定帮忙,反正我已入狱了,不过是只“死老虎”,牺牲就牺牲吧!何必装成正人君子来威胁恫吓、拍桌子瞪眼?不都哥们儿嘛!他们走了,说过几天来拿材料。
想了好久,我不能不写。红卫兵的棍棒我是领教过的,于是我按照他们的口径,只写了我与田风、汪岁寒三人“反革命集团”迫害工农子弟的“罪行”,至于给他们个人翻案的材料我一字未写;田风不仅是我的恩师,也是他们的恩师,而且早在一九六五年已被学院迫害致死,其冤弥天。我写了这份材料,留至现在,每当看见,便觉愧对田师在天之灵,我不是人!
果然过了几天他们来取材料了。而且三人之中换了两人(我们当时全班二十三人中,有八个被打成“反动集团”成员),其中一人正是当年把我们打成“反动集团”的人。当年,我也没饶了他,揭发捏造了他很多罪行,其中一条儿最狠的是“打倒×××”,他也成了八分之一。
显然,他们看了材料以后十分不满,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写翻案材料?我说没想好怎么写。那位“八分之一”问:“我什么时候喊过打倒×××?”我说你喊过。他又问:“我什么时候学着哑嗓子喊过打倒×××?”我说你喊过。他再问:“我什么时候从桌后面探出脑袋喊过打倒×××?”我说你喊过!
对于他,我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谈不上客气。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一个小时,一直坐在旁边的管理组人员不知为何突然起身走了,剩下的五个人忽然有四人一起上了厕所,只剩了一个人,是当年“反动集团”的主要成员。他看看四下无人,突然对我说:“该翻的全要翻!彻底地翻!包括你自己在内!”说完又眼露凶光,满脸诚恳地向我飞快点了几下头。这一线“亮光”对我来说无疑是个惊天动地的信号!立即把无产阶级专政的“铁锤”,全部忘诸脑后。正是毛主席说的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
他们又走了,说过几天来拿材料。我的思想里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我面临着十分艰难的抉择。假如按那人所说,包括我在内的此案全翻,那我就不再是反革命,我就可以结束劳改生活,我就是革命群众了,而且还是受到迫害的革命造反派,这太诱惑了,我甚至想到我回到学院那趾高气扬的样子。
可这案翻得成吗?我并不担心那些已定案的罪行,可以矢口否认,可以辩成是革命行为,人嘴两张皮,由着你随便说。我担心的是这帮人是否可靠?两次来人分明是逼我给他们翻案,没我什么事,我还翻什么案?而那人说包括我在内,很可能是诱饵,骗我给他们翻了,至于我翻成翻不成他们根本无所谓,那时我就会被弃之如敝屣,也可能连破鞋都不如地被扔掉。我再因翻案而挨批挨斗,关他们屁事?
也有另一种可能,他们故意做局,弄得声色俱厉,实际上制造了一个我与那人单独对面之势,这才图穷而匕首见,告诉我“包括你在内”,此行目的就是要救我于水火之中。仔细想来又不对了,他们若真想给我翻案,完全可以把我揪回学院批斗,那时再翻案,我的人身便有了极大的保险系数,我可以不再回劳改队。当时红卫兵组织是有权从劳改队把犯人提走的,管理组也不敢拦。可他们没这样做,我的第一种分析是准确的:诱饵!我怒了,分明是耍我!那咱们就耍耍玩儿吧。
他们深知为我平反冤狱之难的巨大的风险:我若翻不成,给我翻案的人岂不也真成了反革命,所以最妥善的办法就是叫我给他们翻案,我的不能翻。这样既把他们全择了出来,又表明了他们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立场,一箭而双雕。至于说的那句“也包括你在内”,完全可以不承认,有旁证吗?谁能证明?顶多是再给我增加一条“诬蔑革命群众”而已。
不给他们翻案,风险极大,红卫兵的棍棒不是吃素的。给他们翻案,风险同样大,那就意味着给自己翻案,岂有一个反动集团却不反动,就我一个人儿反动?那红卫兵的棍棒也是天天要开荤的。我历经磨难,何等的老谋深算、老奸巨猾,我给所有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案全翻了,但每人留了最致命的一条咬死不翻,譬如“打倒×××”。你说我没给你们翻?明明翻了百分之九十九,你们说我犯了“翻案罪行”?我每人留一条,只这一条,在当时是可以乱棍打死。同时,还留了后路,叫他们知道,不给我翻,你们就休想彻底地翻,就休想把我扔下不管,你们就还得来找我,直到你们彻底醒悟,否则就两败俱伤,至少我先保护了自己,而你们的人身安全并无任何危险。
材料交上去了,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来取材料的不是那些人了,竟是“井冈山”对立面组织的人,当然也是革命群众造反派。他怒不可遏地指着我已翻了供的那百分之九十九,说我胆大包天,居然敢为反革命分子翻案!不管怎样解释,他根本不理会那未翻的百分之一。坐在旁边的管理组人员冷冷地望着我,我被勒令重新交代。我想这应该是两派之间的斗争,见过,农场的职工也分成两派,打得头破血流。这份交代材料我不能写,万一“井冈山”的带着那帮人再来呢?那就瞎了。不写又不成,我采取了拖延战术,总能拖到那帮人再来,然后见机行事。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派的人都没再来,管理组的人也没催我交材料。我忐忑了一个月,终于松下来,心想大概没事了,知道找我也没用。却不料,风云突变。
下午出工的时候,有两个人留下没去,这是常事,肯定是干别的活儿了。等晚上收工回来,进屋一看,着实吃了一惊:上下铺睡十个人的小屋子里,竟然铺天盖地挂满了大、小字报,我的床头几乎被封死。
醒目的大字标题全是讨伐我的。
“郭宝昌翻案,铁证如山,罪责难逃!”
“请看郭宝昌的翻案罪行!”
“郭宝昌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砸烂郭宝昌的翻案狗头!”
当然,郭宝昌三个字都是倒着写的,都打上了红“×”,我一看便知,这是管理组布置的。急忙跑到管理组,可管理人员根本不听我说,他说他全知道,叫我写好交代材料,准备在组内接受批斗。显然这又是杀鸡给猴儿看。
这一段时间翻案之风猖獗,一个个被揪斗。一是管理组在“文革”开始后曾悍然宣布,我们已改判,全都是“无期徒刑”!既无司法程序,又无任何判无期的罪证,就这么定了,人心大乱,哪个不想翻案?也好找一条出路。
另一个原因是,我们这里曾有两个犯人,一个是北大的,一个是师专的,由于继续坚持反动立场和企图叛逃被升级送进了正式监狱,正经是宣判带上手铐子走的。没想到“文革”一开始,北大那小子突然跑回来了,超出一般夸张地故意惊讶地问:“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我们监狱的人全都造反了,管理人员都被揪斗了,你们还在这儿受罪?监狱都比你们这儿强,不用劳动,也没有红卫兵捣乱,你们还不造反?”我们都吓得毛骨悚然,谁敢搭碴儿?他示威一样地说他回来只是为了拿他被捕时没来得及拿的洗脸盆。
管理组的人明知他来了,却无一人敢露面。他走以后直到晚上才把我们集合训话,说北大那小子是越狱逃跑,是永远也翻不了案的反革命,公安局正在通缉他。奇怪,正在通缉,你们为什么不抓住他?没有人信,又不能不让你想,监狱的都没事了,为什么还关着我们?翻案思想自然是死灰复燃。正要抓几个人试刀呢,我这个活靶子,管理组焉肯轻易放过!我回到监舍,已没有一个人再理我,都在低着头写揭发材料,准备进行对我的批斗。其实我在组内人缘还不错,我从未主动揭发过谁或背后打小报告整谁,我十分厌恶和痛恨这种行径,但我依然遭恨。
最主要原因是,所有劳改犯除极个别的,几乎每人都挨过批斗,有的是因为不好好劳动,有的是因为继续散布反动言论。您别以为是真散布了什么反动言论,譬如我有一次上房修屋顶,随便说了一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便是恶毒攻击红卫兵,天天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