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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像我那样担心着乔的未来。我确信他可以很快从很有钱变成很没钱,看着他的
箱子里一扎一扎的现金流水一样地流出去,我挡也挡不住,劝他一点用也没有,他
说干大事的人都是这样的,他说签过合同的单位会马上汇钱过来。
所有的人都不把他的钱当钱用,他们只会说动物园里要再进几头骆驼,小路上
要多几辆马车,坐一趟马车收费二元,但买马的钱和养马工人的钱和那些动物一天
要不停地吃掉多少口粮没人会算,餐厅里的餐具不断地要添,当地的工人夫妻两个
都在一起工作,漏洞和缺口填也填不满,游乐尝动物园、人兽同乐岛、太极林、别
墅群落的建造……每时每刻有人在向我伸手要钱。
我对乔说,我不行了,撑不住了,我不能在你的身边,无动于衷地看你这样危
机四伏地遭人算计一边做着老板。
乔抱住我,觉得我越来越娇小虚弱,他连声说我会有钱的,客运局邮管局他们
在这别墅招商计划里应该是出大头的钱。
可我已听出乔语气透出慌张,女人的预感总是对的,乔所相信的人,那些所谓
的朋友可以废掉一张又一张签过字盖过章的纸,一个上面的宏观调控的文件一次就
又把他推向无底之渊。几百亩的公园里,所有的工人和动物在毫不手软地等待钱和
口粮,盖到一半的房子们空空荡荡,无人会来光顾,他的招商计划随同形势一变全
都成了散沙。
乔欲哭无泪,我知道他的身子已经被这个岛榨干了。我以自己的名义向家人借
钱,中断多时的关系无法调和。我又从自己的好朋友那里几千几千地借,朋友借是
借了,但奇怪地问:你不是找了个老板吗?乔向他的正在商量离婚的老婆要钱,老婆
说离婚她还要分他外面的财产,要她给他钱那是想也别想。
乔有个暗恋他很久的富婆,有过几次的表示。乔对我说只能要她拨个头寸过来
救急了,我说她不会要你还钱,可是你借了钱以后她就有理由要你陪她上床,我不
要。
乔拨了一半电话号码的手停了下来,他和我相拥而泣。这件事的结果只能是不
了了之,什么都不要了,丢下了所有的有去无回的前期投资,丢下了他运过去的所
有古董、音响、灯光一应器材,那个仓库里的各种各样的存货原本可以开几家商店。
乔的失败无法挽救,他也没有勇气面对残局。有奶便是娘,公园方面的领导到时间
就要收钱,不会给他机会说理。散打冠军留下来控制形势。据说散打冠军最后是带
了能带的东西回了老家,和公园里的员工一起把以前老板买进来的一切现在又卖了
出去换钱。
香港老板逃掉了成了小岛上的头条新闻。工人们在骂,公园领导先下手为强,
全从反面准备材料。这个时候,我伴在乔的身边,筋疲力尽,不知他好端端为什么
又把自己置于绝路,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了,我更不知自己对他到底
是爱还是怨,我开始对他失去信心,也恨着自己的无能。我感到不能爱他这样一个
干起事来不计后果的亡命之徒,我用亡命之徒来形容这个一向尊敬的年长的男人。
乔抱住我,不容挣扎,对,他说,我是亡命之徒,你不要因为翅膀硬了就想离开我。
我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其实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弃乔而走,我看着这个落荒而逃可怜的情人。我们租
了几间一个朋友的房子先住着拚命地想搞清楚下一步怎么办。这几间房子以前堆放
过苹果,有着淡淡的苹果的香气。我们在这里不断开始争吵,乔说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说他是因为没钱了才被我看不起。
我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钱,不是的。
六、菩萨蛮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明说,这是当然的,你不是那种把钱看得高于一切的女人。不然,你早就可以
离开他了,何必到现在还那么怕他,防着他呢。
他说你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提供。我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不知和乔
在一起是出于仅剩不多的感情还是别的什么。就在我们被迫出逃借了市里的几间平
房朝不保夕地住着的时候,我开始像个黄脸婆一样到很远的菜场每天去买菜,回来
做简单的饭和炒素给乔吃。就在这种时候,我竟然会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犹豫着底
气不足地对乔说如果他要我就生下这个他的孩子,而从前我一直说自己是不要也不
喜欢孩子的。
当时,我看到乔皱紧了眉头,他说这种时候他怎么还可以生孩子。乔心烦意乱
的话让我不再企盼一个孩子的来临,生活总是不怀好意地开玩笑。我去吃了打胎的
药。几天过后我拖着病体,下身不断细细地流着血,隐忍着痛,被乔叫着一起像白
日做梦似地找合作单位谈判,妄图再能拿到一笔钱去岛上重整河山。乔似乎忘了那
是个随便有多少钱也得折腾光的地方。我陪他在大太阳底下的城市寻找以前借他钱
的人,可他们一时都不见了;来岛上参观、在公园里拍手抱腰大叫他大哥要求合作、
免费享受过几个月招待的一帮人也避而不见,这是我早就料到的结果。
但是我仍然自虐般地对待自己,并且陪着乔做着这些劳而无功的事。我想看看
自己最后真的支撑不了突然倒地的情形,我想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这个男人面前垮掉,
而他又会有怎样一副表情。这个男人,唯一不肯放过的是我,唯一一个不欠他什么
的人,却被他当作了最后的落水稻草。
乔只是说我去给你买益母草。他还生闷气地说,傻女人,我有钱的时候你不帮
我藏,现在我钱都没了,你总算太平了吧。你大概就喜欢过这种穷日子吧。
乔是一直想做一个人上人的,为了这个目标,他却一次次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他再咬牙切齿地说自己还能重新站起来,我都不感兴趣了,他的确是一个有本事每
次跌倒都有本事重新站起来的人,可只要一站起来他就忘了痛,这样的折腾我不知
道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干事业,这样干事业就是这个男人的一生的安慰和借口吗。
我在心底说,等你再一次爬起来的时候我一定要离开你,那时候离开你也许你可以
好受些。
明说现在你终于离开他独自住了? 是的,我说我已经和乔终于谈好,让我住在
外面、独立生活了。乔也又靠股票重新有了钱,重新有了一大帮跟在后面的人。这
社会不知是怎么了,人家骗他,他也骗人,大家骗来骗去。乔有了一部挂军队牌照
的车,有人在市里租给他一幢两层的小楼商住两用,和他合办公司。
乔还告诉我,他已在做和老婆离婚的事,他愿意满足那个矮胖又妖艳的女人狮
子大开口的一切条件,只要她离开他,和他脱离婚姻关系。我对明说当时听了这话
不是想笑,而是想哭,我想到自己在那段日子里落下的腰痛病,想到午夜时分,在
空房子里做完饭呆坐不动等在外找钱的他晚归时的虚弱时分。我甚至觉得那个老婆
是比自己聪明而幸福的,她从不用为他操心,就可以分得她想要的。
后来我想告诉他,他离不离婚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想到在最困难的时候,
他所受的委屈,乔那样的大男人甚至给我洗内衣内裤,我就又为他感到心酸了,只
要他能一直享用苦尽甘来的一切,对我也是一个安慰。
我终于能够独居。我开始和明通信通电话。乔对我只是索取,他总是厚颜无耻
地觉得他能主宰我,我逃脱不了他的手掌。而明,他却是我寂寞时分,内心的渴望。
我给明的信写得越来越大胆,热情万分,我甚至提出和他见面的种种方案,冒着被
乔知道的后果。我知道在我的住地附近,乔派有他的朋友热心地监视。当我责问他
为什么的时候,乔带着富了之后脸色改善的得意说: 只不过从我的安全考虑,他要
为我负责。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明对我有吸引力。他也开始坦白他对我的好奇。我觉得他
在对我放松下来,取消了一贯的冷静。上封信中他说了他的年龄已近不惑,前些天
腰痛发作的事,他还颇有回味地(让我激动)提到腰病是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一个血
气方刚的小伙子时落下的毛病,那时他在工厂里,不顾一切地搬动一个很重很重的
大箱子。之后,很多年没犯,只在前五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