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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比亚兹莱(Audrev Beardsley,1872…1898):英国唯美派艺术家,其黑白装饰画最为脍炙人口。代表作有为《亚瑟王之死》和王尔德的剧本《莎乐美》所作的插画。
“你死了倒好,布里老兄,”马丁喃喃地说,让那杂志从膝盖之间滑落到地上。
那廉价、那庸俗真叫人要呕吐,可马丁却又冷冰冰地觉得并不太想呕吐。他倒希望自己能生气,但他已没有了生气的力气。他太麻木,血液太粘稠,流速达不到发脾气所需要的理想的激动程度。可归根到底,那又有什么关系?这种现象和布里森登所藐视的资产阶级社会的一切岂不正好合拍么?
“可怜的布里,”马丁内省道,“他是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他打叠起精神,捧起了一个箱子,原来是用来装打字纸的。他浏览了一下目录,从里面抽出了十一首他那朋友的诗,把它们横着撕破又竖着撕破,扔进了字纸篓里。他懒洋洋地做着,做完又坐在床边茫然地望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最后在他那一无所见的视觉里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长长的,平躺的,很怪。他再看,那水平的光越来越清楚了,他看见了,原来是在太平洋白色的波涛之间的一道雾蒙蒙的珊瑚礁。然后他就在重重的浪花里看见了一只独木船——带平衡翼的独木船①。他在船尾看见一个挂着朱红腰布的青铜色的年轻神灵,挥动着闪亮的桨片。他认出来了,那是莫提,塔提前长最小的儿子。地点是塔希提岛②。那雾蒙蒙的珊瑚礁以外就是帕帕拉的美妙的土地,酋长的草屋就坐落在河口。那时已是黄昏,莫提打完鱼要回家,正等着大浪来送他飞越珊瑚礁。这时马万也看见了自己,正按以前的习惯坐在独木船前面,桨放在水里,等候着莫提的命令,准备在那大潮的碧玉般的高墙从身后打来时不要命地划过去。然后,马丁已不再是看客,而成了划着独木船的自己。莫提大喊大叫,两人在笔陡飞旋的碧玉高墙上拼命地划着桨。船船下海浪嘶嘶地怒吼着;有如喷着水气的喷头,空气里弥漫着飞溅的浪花,冲击奔腾的喧哗声此起彼伏,然后,独木船便已漂浮在礁湖里平静的水面上。莫提哈哈大笑,眨巴着溅过眼里的海水,然后两人便划进了用碎珊瑚铺成的海滩旁。那儿,在夕阳里,椰子树的绿叶之间露出了一片金黄,那就是塔提的草屋子单打成的墙面。
①带平衡翼的独木船:这种土著独木船两侧伸有架子,架上有浮木,用以稳定船身,以免倾侧。
②塔希提岛: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靠近社会群岛。法国著名画家高更曾在此居住,并以该岛风景和人物为素材创作了许多名画,此岛因此被看作现存人间的伊甸园,为世人瞩目。
那画面谈去了。他眼前出现了自己肮脏凌乱的房间。他努力想再看到塔希提,却失败了。他知道那里有些树丛里有歌声,月光下还有姑娘们在舞蹈,但是他已看不见了。他看得见的只有那凌乱的书桌,打字机留下的空白,还有不曾擦洗过的窗玻璃。他呻吟了一声,睡去了。
第四十一章
马丁酣睡了一夜,一动不动,直到送早班邮件的邮递员把他惊醒。他感到疲倦,没精打采,只漫无目的地翻着邮件。一家强盗杂志寄来了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有一张二十二元的支票。他为这笔钱已经催讨了一年半。他注意到了那个数字,却无动于衷。以前那种发表作品收到支票时的激动已经没有了。这份支票不像以前的支票,其中再没有对远大前程的预告。在他眼里那只不过是二十二元钱的一张支票,可以买一点东西吃,如此而已。
同一批邮件里还有一张支票,是从纽约一家周刊寄来的,是一首幽默诗歌的稿酬,十块钱,几个月以前采用的。一个想法来到他心里,他心平气和地思考着。他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也不急于做什么,但他却非活下去不可,何况他还欠了一大批债。若是把他堆积在桌子底下的那一大堆稿件全部贴上邮票,重新打发出去旅行,会不会得到什么回报呢?其中的一两篇说不定能够被采用,那就可以帮助他生活下去了。他决定作这笔投资。他到奥克兰兑现了支票,买了十块钱邮票。一想起回到那憋气的小屋去做饭吃他就气闷,于是第一次拒绝了考虑欠债的问题。他知道在屋里可以用一毛五到两毛钱做出一顿像样的早饭,但是他却进了论坛咖啡馆,叫了一份两元一客的早餐。他给了传者一个两毛五的硬币,又花了五毛钱买了一包埃及香烟。那是他在露丝要求他戒烟之后第一次抽烟,不过现在他已经找不出理由不抽了,何况他还很想抽。钱算得了什么?他用五分钱就可以买一包度浪牌烟叶和一些卷烟纸,自己卷四十支——可那又怎么样?此刻的钱,除了能够立即买到手的东西以外,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他没有海图,没有船舵,也没有海港可去,而随波逐流意味着不用理会生活——生活只叫他痛苦。
日子一天天默默过去。他每天晚上照例睡八个小时。现在他在坐待更多支票寄来,只到日本料理去吃饭,一餐一毛钱。他消瘦的身子丰满起来了,凹陷的双颊平复了。他不再用短促的睡眠、过度的工作和刻苦的学习来折磨自己了。他什么都不写了,书本全关上了。他常常散步,长时间在山里、在平静的公园里溜达。他没有朋友,没有熟人,也不结交朋友——没有那种要求。他在等待某种冲动出现,好让他停了摆的生活重新启动。他不知道那启动力会从哪儿来;他的生活就一直那么沮丧、空虚、没有计划、无所事事。
有一次他到旧金山去了一趟,去看看那些“草芥之民”,但是在踏上楼梯口的最后一刻他退却了。他转过身子逃进了人烟稠密的犹太贫民区。他一想到听哲学讨论就头疼,他偷偷地溜走了,他生怕出现什么“草芥之民”认出他来。
他有时也读报纸和杂志,想看看《蜉蝣》遭到了什么样的虐待。那诗引起了轰动,可那是什么样的轰动呀!每个人都读了,每个人都在讨论它是否算得上真正的诗。地方报纸讨论了起来;每天都要发表一些渊博的专栏评述,吹毛求疵的社论,和订阅者们一本正经的来信。海伦·德拉·德尔玛(她是以花腔连天的喇叭和震天价响的鼓声被捧上了合众国最伟大的女诗人宝座的)拒绝在她的飞马①背上给予布里森登一席之地。她给公众连篇累犊地写信,证明布里森登算不上持人。
①飞马:此处指Pegasus,希腊神话中有翅膀的飞马,是诗歌灵感的象征。
《帕提农》在它的下一期为自己所引起的轰动而自鸣得意。它嘲弄约翰·伐流爵士,并用残酷的商业手段开发布里森登之死这个话题。一份自称发行量达到五十万份的报纸发表了海伦·德拉·德尔玛一首情不自禁的别具一格的诗。她挑布里森登的毛病,嘲笑他。然后还毫不内疚地发表了一首对布里森登的诗的讽刺性访作。
马丁曾多次庆幸布里森登已经死去。布里森登是那么仇恨群氓,而此刻他所有的最优秀最神圣的东西却被扔给了群氓,每天诗里的美都遭到宰割;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蠢材都在借着布里森登的伟大所引起的热潮大写其文章,把自己枯萎渺小的身影硬塞进读者眼里。一家报纸说:“前不久我们收到一位先生寄来的信,他写了一首诗,很像布里森登,只是更加高明。”另一家报纸煞有介事地指责海伦·德拉·德尔玛不该写那首模拟诗,说:“不过德尔玛小姐写那首诗是带着嘲弄的心情,而不是带着伟大的诗人对别人——也许是最伟大的人——应有的尊重。不过,无论德尔玛小姐对创作了《蜉蝣》的人是否出于妒忌,她却肯定是被他的诗迷住了,像千百万读者一样;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想写出像他那样的诗的。”
牧师们开始布道,反对《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