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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时代 作者: 王安忆-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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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初冬第一场寒流来临,暴冷的天气里,南昌从学校回家取冬衣。这是一个上班日的下午,他没料想父亲会在家中,而其他的兄弟姐妹又都不在,于是,可说是前所未有,父子俩进行了一场谈话。父亲问他在做什么。他对“做什么”的说法感到不舒服,觉出其中的轻视,出于反抗的心理,他不免态度倨傲,回答说:运动正在关键时刻。言语中也有一种轻视,轻视父亲置身于时代洪流的岸边。父亲接着问:什么关键时刻?他的回答是四个字:生死存亡。父亲又问:谁的生死存亡?党和人民!他回答,心里不由生起恼怒。他说起形势的危急,不仅在中国,而且是在全世界社会主义的阵营内部和外围,无产阶级的人类理想如何迷失方向。父亲专注地听着,陡地插一句道:无产阶级的人类理想是什么?他极快地接口说:解放全人类。然后又补充一句:无产阶级首先要解放自己!怎么解放?父亲又问。他又一次生出恼怒的心情,但就好像被什么推着走似的,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剩余价值理论。他渐渐被自己的雄辩陶醉了,沉浸其中。突然间,书柜角上鸟笼内的鹩哥尖锐地唱出那句旋律,他戛然而止,鹩哥就像吓了一跳,也止住了。 
              
      
         3陈卓然     
        南昌他们中间,最年长的一个是陈卓然。他出生在解放战争最艰苦也是最具有决定性的鲁南还击保卫战时期,生下之后就寄养在当地老乡家里,由部队买一头刚下羔的母羊送给老乡做抚育金,陈卓然就是喝这头羊的羊奶长大的。 
          
        当县武装部和民政部的干部来到北石砬村领陈卓然的时候,七岁的陈卓然穿一件紫花棉袍,脚上蹬一双麻编填麦穰的“毛窝”,头是瓦型的额发,脑后留一条猪尾巴似的小细辫,正和几个男孩挤在村口碾盘上抓石子玩。他跟了来人乘上吉普车,颠颠晃晃去往县城,到了晚上,就开始吵闹着要回家。山里的孩子就像鸟一样,天一黑就要回巢的。好在,火车又一次吸引了注意力,等到了上海,他已耗尽力气,在送他的人背上睡成一摊泥。 
          
        他们家在市中心区的一幢公寓房子内,底下就是繁华的马路,两边多是商铺。每天他都是伏在窗口看街景。有轨电车当当来往,电线几乎就是从他鼻子前边过去,擦出火花。白天里,家中只有他、继父,还有一个叫做大姑的人。他的生身父亲已经牺牲,底下的弟弟妹妹都是母亲和这位继父所生,所以与他姓不同的姓。继父在战争中挂过重彩,有一处还伤及要害,经常发作。当陈卓然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继父基本上处于卧床的状态。 
          
        在这个家里,陈卓然和继父相处的时间最多,但说话也十分有限。继父并不刻意培养与继子的感情,这反使他自在。偶尔,继父会把他招到身边,递给他一个小礼物,一个子弹壳,一小块刻章的牛骨,其中最中他意的是一个军用水壶。当他进入城市的生活之后,很奇怪地,过去的乡村里的记忆也全都回来了。于是,他就比别的孩子多一份见识,这使他在同学中间有了特别的威信,这威信再反过来促进他提高自己。在学校生活中,最可能提高的方式,就是读书。 
          
        初中时候,他迷的是文学,他的作文是杨朔式的散文。接下来,他侧重到了生物学,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再由恩格斯对达尔文的高度评价对马恩产生兴趣。等到了高三年级,他已经读过《资本论》全本。先不说他理解到什么程度,只逐字逐句看下来,或多或少也攫取了些东西。到了文化大革命开始,离高中毕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手头的书本是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于是,无可避免的,他卷进了运动。他参加的是保皇派,批驳造反派的理由是,其革命的实质仅仅是模仿。 
          
        陈卓然在年龄和见解上,都要比南昌长一截,但是,南昌注意到,陈卓然挺重视他。当然,他很谦卑地把这“重视”看做是“关心”。大辩论的时候,陈卓然有几次都推南昌上前。南昌并不是个善辩的人,性格也有几分羞怯,但生怕辜负陈卓然,他不得不勇敢应对。这一天,他和父亲交谈后回到学校,心情一直郁闷着,晚饭以后,不知为一股什么力量驱动,他对陈卓然说:我想和你谈谈。他们很喜欢用“谈谈”这样郑重的字眼,内心里是骄傲他们能有值得“谈谈”的人和事,而“谈谈”的双方由此产生庄严的友谊。 
          
        我的父亲,南昌说:我的父亲一九三四年参加革命,是一名老党员——他从父亲的资历说起,说到他从事的工作,以及他的直接领导所介入的事件,陈卓然显然对这事件有更多的了解。所以,谈话中有一个阶段改换成陈卓然说,南昌听。他其实是第一次听到比较完整的关于党史上这桩公案的叙述,不禁一阵寒战,想到父亲已经濒临危险。同时,又生出骄傲,因父亲曾经与党的存亡关头如此接近。他激动地说到这天下午与父亲的交锋,父亲讥诮的神情,还有——他说,父亲看上去,就像一个托派分子。他自己吓了一跳,惶悚地向陈卓然看去,陈卓然也看向他。两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有一种近于神圣的恐惧在两人之间升起。陈卓然说,他想见见他的父亲。 
          
        这一天,正是一九六七年的元旦。离公寓大楼还有十来米远,南昌就看见大门旁的墙上,贴了白色的公告,上面写着禁止父亲在假期内外出。陈卓然却像什么也没看见,走在了前边。他赶上几步,拿出钥匙开门。始料不及的是,家里的气氛近乎喧哗,门厅里都是人,围着方桌在包饺子,扑面而来一股和着葱韭蒜姜的鲜肉气味,同门外禁令通告很不符的,竟是一派过年的景象。南昌将陈卓然带到父亲面前,做了介绍。父亲点点头,问:外面的形势如何?说来听听。父亲的神情很轻松,脸色甚至是开朗的。在父亲新的表情后面,似乎有一种原先守持着的什么在松弛和颓圮下来。陈卓然和南昌一起吃了饺子,方才离去。两人走出公寓大楼,午后的太阳将街面照得明晃晃的。他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地骑到学校。 
       
         4父亲     
        元旦过后不久,南昌就随另一所高校附中的同学,第二次出发往北京去,期望再一次受到毛主席的检阅。鬼使神差似的,他们的火车即将出发的时候,忽然从他们乘坐的车厢起,往后数三节一并摘下,挂上了另一次列车,从沪杭线,经浙赣线,一径向京广线去,开往长沙。这样,他们的遗憾也就一定程度地得到了弥补,那就是去了毛主席的家乡韶山,一个山明水秀的乡村。 
          
        他们又经衡阳,进广西,再向上过成都,在重庆乘船,走三峡到武汉,再继续顺长江到江西九江,又来到南昌,这个与自己同名的城市。南昌满意自己的名字,认为是与“南昌起义”联系在一起的。真来到此,只觉得这城市十分萧条,街巷两边的民居院落透露出的生活气息,甚至是贫瘠的。父亲家是南昌城里一家有钱的大户,乡下有田产,城里有工厂和商铺,他自从参加革命就再没回过南昌,表示了一个革命者和有产阶级家庭决裂的决心。也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是忽然涌起的乡愁,还是要纪念家中某一个变故,父亲将他的头生子取名为“南昌”。从这一点看,也可以辨别出他父亲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属性。待南昌回到家中,不必进门,糊了满墙的大字报就会告诉他这些。 
          
        南昌回到上海,已是春节以后,住在学校的战友告诉说,他姐姐来找过他,问他几时回来。南昌以为是要他回家过年的事,心想年都过去了,便没当回事。不料当日下午大姐又来了,而且神情严峻,让他回家,问有什么事却并不说。大姐比他年长五岁,和陈卓然一样,也是寄养在老乡家,进城之后才去领回。她朴素得就像是这家的保姆,长年蓝衣蓝裤,头发剪到齐耳,斜分开,发多的一边用钢丝发卡夹住。事实上,她也担负着一家人的家务。他们的母亲是不管家的,战争塑造了她这种特殊的性格,完全不明白和平日子里的人生义务。所以,她就把这个家全交给了大女儿。本来南昌就和大姐不多话,她又执意不透露,南昌也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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