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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时代 作者: 王安忆-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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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午后,南昌往敏敏家去,是为给敏敏的弟弟送一只叫蝈蝈。自从被敏敏的外公外婆委婉地拒绝,他们不好再上门,但是偶尔的,会给敏敏的弟弟送东西去。因是找敏敏的弟弟,老人们似乎就不大好阻拦了。南昌来到敏敏家楼下,叫了几声她弟弟的名字,没有人应。他推开虚掩着的后门,径直走进去,弯上楼梯,上了阁楼。果然有人,敏敏在。她背对着门,低头坐在桌前,肩膀微微颤动,她在啜泣。南昌怔住了,站在门口,进不是,退不是。此时,他手中的叫蝈蝈突然响亮地叫起来,将他们两个都惊了一下。敏敏回过头来,只见她满脸泪光。南昌想问,又不敢问。他向前跨了一步,将叫蝈蝈笼挂在她弟弟望远镜的镜筒上,然后退回去。这时,敏敏说话了:南昌,我爸爸妈妈其实并没有出使,他们全在隔离审查,我们已经一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说话间,敏敏平静下来,泪水洗涤过,她的脸显得格外光洁。停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一口气: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转回头,眼睛移向老虎天窗外。南昌在心里重复了敏敏的问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南昌站了一会儿,终于退下扶梯,走出这幢简陋的老式民居。许久,南昌才转出这片街区。日头已经偏了,林荫道上一片蝉鸣,哗啦啦地,洒了一地碎金碎银。真像是梦境呢! 
            
        18 小老大之死     
        夏秋之交,气温变化多端,小老大不慎染了风寒。先是高烧,送进医院输抗菌素,退不下来,他从小生肺结核,早已形成肺空洞,这回又急骤发作肺气肿,最终呼吸衰竭。从发烧到死亡仅只五天时间,让家人猝不及防,他母亲都没赶上与他见一面。追悼会那日,大家都去了殡仪馆。来的人出乎意料得多,厅内挤不下就站在了门口,台阶上站不下,就退到院子里,漫开一片。来人多是年轻人,小老大沙龙里的常客,互相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或者是间接的辗转的认识,此时彼此并不打招呼,肃穆地站着,脸色都有些苍白。这大约是他们中间头一回有人死亡,这个人于他们不是很亲昵,也不是很重要,可现在他死了,原本完整的生活忽然就有了裂隙,望进去,是一个黑洞。 
          
        小老大本来像树一样,扎在那里。他们走开去,将他忘记,无论多久,待到想起来,再回去,他依然还在那里。可是现在,这棵树连根拔起,他们却再也忘不了他了。南昌看着人丛中他认识的人,甚至,远远的,他还看见高医生。高医生的头发已经留到齐耳,看上去还很年轻。他想到,就是这个人,小老大,将他和许多素昧平生的人联系起来。他自己从不动窝,可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却因为他而相识。当人们谈论小老大的时候,嘉宝——南昌想起她也与小老大有一面之交,可说相识于危难之际,嘉宝说:这是一个聪明人!南昌有些惊讶嘉宝说出一个简单扼要的评价,他从来没有想过小老大是聪明还是不聪明,小老大当然是聪明的,何止聪明?他其实是先知。人在家中坐,却知天下事。南昌想起与小老大最后一次谈话。 
          
        那是从高医生那里回来以后,南昌来到小老大家。小老大家里,飘着一股药味,辛辣而清新。他一进门,小老大便说:药是草木的精华,你别看药是苦的,不是有一句老话,叫做“苦尽甘来”吗?苦到极处便是甜了。他停了一下,问道:那事怎么样了?南昌答非所问:女人真可怕!小老大轻轻“哦”了一声,换了话题——花,小老大说:花是什么?是植物的生殖器。南昌转过头,注意听了。在植物,最美丽的状态就是生殖了。蕊是花最娇嫩的部位,再卑微无名的花,都有蕊,纤巧,精致,那就是植物的生殖器的形状。这是造物的神功,就是这样纤细的器官,担负起繁衍的重任。我们要爱惜花。那么,南昌提问道:痛苦呢?小老大沉吟一下:这就是人了!人是什么?尼采说过,人是会思想的芦苇,痛苦是思想带来的。可是,南昌争辩:肉体难道没有痛苦?小老大说:那是疼痛,疼痛和痛苦是两个概念。南昌说:就算是疼痛,疼痛怎么办?小老大说:你以为植物没有疼痛,它们只是不叫痛,一旦叫痛就是痛苦了,痛苦是思想作祟。话再回到花上,你看,果实结成,花瓣便凋敝了,这凋敝就是疼痛,只是它不叫。要是它想叫呢?南昌问。它不会叫,它没有语言,小老大答。南昌又问:到底是语言产生痛苦,还是思想产生痛苦?小老大答:语言是思想的工具,没有语言,思想就不可能诞生!语言先于思想诞生,是吗?南昌紧逼着问。他如此急迫,小老大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略镇定一下,放缓速度:语言和思想也许就像肉体和灵魂,它们一同出世……那么痛苦呢?南昌等不及小老大阐述,打断他:痛苦是肉体的还是灵魂的?小老大给他弄糊涂了,不晓得说什么好,停下来,看着南昌。 
          
        那是惟一一次,小老大没能说服他,更可能是他没有听懂小老大的话。然而,他还是从谈话中得到两个重要的概念:疼痛和痛苦。他应该耐心一点,好好听小老大说话,其中一定藏着玄机。以后,再不可能追问了。小老大死了,将这个玄机永远地、永远地带走,留下了疑惑,让他独自一个人去解开。 
          
        他们一伙人送走小老大,骑车驶在马路上。这是城市边缘的马路,宽阔平展,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均匀而稀薄,已有了秋意。小兔子的车后架上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还没来得及向大家介绍。他和舒娅没什么了,就像南昌和珠珠没什么了,甚至,和嘉宝也没什么了。小老大说龟背叶子上面的漏孔,减轻了雨水的压力,使它能够生存和繁衍。可是,叶子和叶子不同,有一些叶子的经纬线路是直向的,呈开放的状态,不能处理微妙的转折角度,一撕就裂,而且会一裂到底。 
           
        南昌渐渐从自行车阵中落后,车阵离他远了。南昌想赶上他们,却怎么也蹬不动似的,总是落下他们一段距离。他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和笑声,他们又快活起来,由小兔子牵的头。这是小兔子麾下的军团,快乐军团。真亏有了小兔子,才不至一片愁云惨雾。曾经南昌也加入过,如今又退出,这是小老大第几代玄机?神秘的小老大,他的蛋白质的身子里,收藏着多少纤维草木:黄环,青葙,苍耳,赤箭,赭魁,白芷,红蓝,紫葛,乌韭,甘草,酸模,大黄,细辛…… 
           
        19 何向明     
        在上海南市区,从陆家浜路上延进的一条弄堂,水泥方砖的地上,常常用粉笔画着千军万马。有内行的人,认得出那是曹操,那是刘备,那是周瑜,那又是诸葛亮无疑,差不多是一部“三国”的连台本。画的作者是住在弄底二十二号里的阿明,学名何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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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明的高祖一代,是浙江南浔操丝业的中等商人,几起几落,到曾祖一代,只能去到丝厂应差。底下一辈的孩子,都靠自己奋斗在社会立足。阿明的母亲,是一个新型的女性,她毕业于中华职业学校,和父亲在同一家公司做事。父亲年长母亲三岁,同业同事,生相也很般配,然而,两人性格上的差异很大。阿明的母亲是积极分子,曾经写过几份入党报告,甚至有一次,已经填了志愿书,可结果因为丈夫的问题没有被考虑。丈夫也说不上有什么问题,只是与几家小粮食厂的老板有交情。三反五反时受了审查,生生耽误了妻子的入党。夫妇之间,从此有了裂隙。 
          
        母亲的声色覆盖了整个家庭,但也幸好如此,他们的生活才由此变得明朗一些。孩子们都多少秉承了父亲保守的性格,只有妹妹阿援例外,她和母亲相像。就这样,他们家的男性成员,笼罩在了女性的阴影之下。阿明和阿援只差一岁多点,阿援是个抛头露面的家伙,阿明呢,悄无声息。他们之间有一种自己都不觉察的亲密。阿明的弄堂作品,是由阿援向人做推荐:这是我们家阿明画的!阿明却不能如此坦然地表达感情。阿援在学校合唱队领唱,阿明不由为她骄傲,可他就是不能对同伴说:这是我家阿援。中考时候,阿明进入市属重点中学,他的绘画才能在壁报上表现出来,成为学校的知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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