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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惊愕得瞪直了眼睛,在座的人都被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学者那种卓尔不群的气势震住
杜伯斯古的蓝眼睛发出了兴奋的波光,他激动地站起身,踱到窗前。初夏的风拂起了他金黄的长发,也令他神思飘逸,感慨万千。他突然又转过身子,像青年人一样捏紧双手摇晃了几下:
“这是我在中国,不,在整个东方,听到的最有震撼力的见解。这使我想起了十月革命前的俄国,想起了老托尔斯泰在漫天风雪中出走时的感人情景。在那个‘白银时代’里,活跃着一大群充满人道主义理想的自由知识分子。我以前一直顽固地认为,中国是没有独立的知识分子,正像你们《新青年》中一篇文章说的那样,中国历代的文人,不是做统治者的‘帮凶’,就是做‘帮闲’。我从此真正认识了北大,认识了中国的思想界。尊敬的蔡先生,不知您有何感想 ”
蔡元培还在回味刚才的精辟议论,觉得这是对他们共同走过的这段不平凡经历的一次回顾。他终于面色舒缓地抬起了头,感慨地说:
“我不但非常钦佩二位的见解,还认为他们的主张并不矛盾。因为破坏和建设,始终是我们发动新文化运动,包括整治北大的两大内容。至于谈到对时局的看法,说实话我非常悲哀,但决不退却。我自‘二次革命’失败后,就觉得自己不是政治家,充其量最多也只能是一位书生型的革命家。所以我最终选择了北大,选择了教育救国的道路。令我惭愧的是,我对中山先生的理想和处境非常理解和同情,却不能像当年那样给他直接的帮助。中山先生也好像很体谅我的处境,虽然彼此常有书信往来,却从来没有布置我做这做那。我惟一能做到的就是从培育新道德。新文化、新思想上,为将来那场伟大的政治革命提供人才和精神上的援助。尊敬的杜伯斯古先生,一想到这里,我又为自己的无能而惭愧呢!”
8
、在老北京,人们习惯把京城西郊的群山称之为西山。在那青山绿水间,处处可见古庙胜迹,景色以清幽见长。一年四季,山色变幻莫测。秋天这里是赏玩红叶的好去处,而一到冬日,积雪凝素,又有了燕京八景之一的“西山雾雪”之美名。
暑假里,满山绿荫间,隐约可见一支打着“北大西山旅行队”旗号的队伍在山峦间闪烁。前不久,蔡元培曾提议北京的六所大学一齐筹款,想在此处建造一座可供师生度假的“西山精舍”。今天,他按捺不住先组织了这次活动。让那些整天埋头书海面壁苦读的学子们,如放归的群鸟呼吸起大自然里的活气。
对这次活动,他与李辛白可是精心筹划了很久。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旅游,师生们借宿在西山卧佛寺的僧舍里,既可通过集体生活融洽感情,交流思想,还安排了许多生动有趣的活动,像今天一早,旅行队先来西山峡谷参观了摩崖刻石,然后集体围坐成一圈,听蔡校长在习习清风中给大家讲话。
蔡元培今天一反惯例,没有作长篇大论。他显得很轻松地朝同学们摆摆手,嘴角溜出一丝挺神秘的笑容:
“同学们!大家平时虽同在一校,但彼此并不十分相识。就算相识,也并不一定知道对方的家境。阅历和志向。这次进山,我亲自撰写了一份《请参加西山旅行队的北大同学述生活经历启》,待会儿由李辛自主任发给大家。请诸位互相询问,认真填写,逐条作答。然后统一送鄙人处,我想将它编印一册,再发给大家。既可增进师生间的了解,也可启发心智,激励同学们更好地立志、立言、立德。”
他话刚说完,李辛白就和范文澜捧来一大叠油印的文稿,依次发给众人。
罗家伦接过一看先笑了,对傅斯年调侃道:
“这蔡先生不愧为留洋的,学西方民主搞起问卷调查来 ”
傅斯年却倚老卖老地说:“差矣!这是他组建光复会之遗风也。听说当年他就搞过一份绝密的会员名册,自己亲自保管。后来转给黄炎培 ”
张国焘却拿着这份油印启事,与罗家伦开起了玩笑:
“姓名,罗家伦。品性,喜欢追名逐利,甚至印名片沾罗斯福的便宜……”
话还未说完,先被罗家伦一拳推倒在地。
顾颉刚却挺认真地摸出笔,觉得挺有新意,边轻声吟诵,边考虑该如何填写起来。他发现要填好这份东西,还挺费脑筋呢。
一、姓名字号:起名之义。如以一字为兄弟行所公用者,又偏旁或有
取义等。字为尊长所命与?抑自命之与?别号何义?以有字、号为善与?
抑以省之为善与?
二、乡里:何省?何县?城与?乡与?故乡风景与北京,与西山比较
何如?故乡人情风俗与北京比较何如?
三、品性:刚与?柔与?敏捷与?精细与?有何等嗜好?有不善之念,
能自知而自制之与?善善之念与恶恶之念,孰为偏胜?常以何事为消遣?
四、学业:以前所受之教育如何?性所最近者为何种科学?平日所最
苦者为何种科学?毕业后愿任何种职业?
五、经济:家境如何?现在一年之费,皆家中所供给与?毕业以后,
有自费游学或留京研究之能力与?现在一年之费,作如何分配?
六、对于本校之关系:对于本校不满足之感何在?教员中所最佩服者
何人?同学中所最亲善者何人?以何故而亲善之与?入何种会?
七、入山以来之状况:卫生上、美学上之感想如何?每日之定程如何?
于音乐、绘画及其他运动,以何者为最有兴趣?
蔡元培布置完后,又悠然回到一刻有“醇亲王到此”的悬崖下。此处凉气袭人,顽石上正端坐着一位清癯文静的长者。他就是蔡的同乡,当年的同科翰林,海盐人氏张元济。张元济在百日维新时可比蔡翰林风光多 曾是帝党中死硬分子,官至四品行走,可以随便出入于光绪和康、梁之间,还参与筹办了京师大学堂。西太后反扑时,本应同谭嗣同等人一齐查办,还真多亏了李鸿章竭力死保,西太后总算刀下留人,以一纸“驱逐出京,永不任用”的旨谕放他一条生路。他现在上海主持商务印书馆,与蔡元培可谓生死之交。蔡当年两次出国留学,都得到过商务印书馆的鼎力相助。这次他是专程来北大,与蔡元培商量合作出版学者丛书的事。这一年多来,北大的教授们潜心教学,许多讲稿本身就是一部颇有见解的学术专著。像胡适的《中国古代哲学史大纲》,梁漱溟的《印度哲学概论》,已在当时的学术界广为流传。还有周作人主讲的《欧洲文学史》,由于其兄长亲自帮助修订,反响也很不错。
张元济感叹一声投来敬佩的目光,他不解地问:
“鹤卿兄,今天我算大开眼界 二十年来,我们这一辈人已多数落伍。为何你和你的思想却始终追随时代一起前进 ”
蔡元培是位谦谦君子,自然含笑不语。一旁那位李鸿章的孙子,却开始了插话。
他叫李平原,因是世家子弟,从小见多识广,口无禁忌。蔡元培这次特意请他来陪张元济聊聊天。
李平原歪起脑袋,神情可爱地望着蔡元培说:
“我总觉得蔡先生虽然德高望重,但那颗心却始终和年轻人一样充满好奇。也不管什么主义,只要是新东西,你都感兴趣,都想搞个明白,甚至都想参与进去。所以我说蔡先生不会老,因为你的心始终想望着新的世界。”
离这儿不远,就是西山八大处大悲寺。那里的十八罗汉一律用檀香木屑含沙精心塑造,芳香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