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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听了暗自叫绝,心想这大约就是兄长的深刻之处吧。
4
溶溶的月光,透过清明前槐树的嫩叶,款款地洒落在案前。
面对着这么好的月光,那双深邃的眼里满渗出喜悦。他仿佛感应到了一种暗示,一种冥冥中等待已久的灵感已经飘然而至。他兴奋地握起笔,写什么 写什么
——吃人!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突破的缺口。人世间一切残酷的、虚伪的、陈腐的现象,都从这样两个症结的字眼里,透出了最生动的说明。
他又想起了那位害了迫害狂的姨表兄弟。对!就写狂人!借狂人的嘴巴说话!像果戈里写那位九等文官的小书记一样。太具体了不行,情节反而是一种累赘。对!就使用象征,用一组充满诅咒、忏悔、警示的意象,把一切都贯穿到这个沉重的主题里去,让人们通过人物的内心独白和环境氛围看到那个血淋淋的现实世界……
他用笔在砚上轻蘸了一下,先用几句文言写完楔子。仿佛在记叙一种熟悉的感觉,轻松地纵笔写将下去: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经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
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
眼
我怕得有理。
……
他的心被一种痛苦的感情摄住 恍惚中自己好像也成了那位神经高度警觉的疯子,正在权贵、尊长、帮凶、看客阴沉的目光下,在许许多多沉沦未醒的人们面前逃窜。他的文笔越来越犀利而悲愤,充满了入木三分的尖刻和战士般呐喊的快感。
当天快亮时,他终于写到了尾声,怎样收笔
他抬起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夜空,轻声叹息了一声:
“中国在黑暗中陷得太深了,非有全民族的忏悔不足以拯救未来 ……”
好的,就这样写。他往油灯的火焰瞄了一眼,又援笔蘸了墨汁,迅疾地写完这篇小说: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用什么笔名发表 他记起了在东京时用过的“迅行”的别号,心竟不知怎地狂跳起来。他决定沿用这个“迅”字,算是保留一点青年时代并未中断的反抗精神。再冠以母亲的姓,就署名为“鲁迅”吧!
天亮时,趁着余兴,他用隔夜水重新泡了一杯清茶,吃了几块点心,点燃了烟嘴上的半截纸烟。又将这篇与果戈理同名的小说《狂人日记》删改了一遍。他想尽快地誊清稿子,让钱玄同拿去给《新青年》发表。
没想到清明节的晚上,钱玄同带着刘半农来到补树书屋。两人匆匆看了一遍,忍不住大声叫好。钱玄同兴奋地说:
“《新青年》还没有发表过这样的佳作,真想不到小说可以这样写?”
第二天,钱玄同将《狂人日记》交给了陈独秀。他还没有看完就说写得好,不愧为上乘之作。他看到激动时,竟顾自朗读起来: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
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
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陈独秀佩服得拍案叫绝,畅怀大笑起来。他没有忘记跑腿的钱玄同,感激地说:
“玄同,这回你立了大功哪。豫才太深刻了,这是本人鼓吹文学革命以来最有分量的作品。”
钱玄同颇有些得意起来:
“我说豫才的文笔不错吧!其实,他还写新诗。”
陈独秀急得放下手中的文章,说:
“何不一块儿要了来?四卷五号上还有空处嘛。”
《新青年》自今年四卷一号刊出胡适、沈尹默、刘半农、俞平伯的白话诗后,每期都辟有新诗园地。钱玄同受了鼓舞,情绪大增地说:
“好,哪天晚上我再去一趟。”
过了几天,钱玄同又拿来了周树人的三首新诗。陈独秀尤其喜欢其中的那首《桃花诗》:
春雨过了,太阳又很好,随便走到园中。
桃花开在园西,李花开在园东。
我说:“好极了,桃花红,李花白。”
(没说,桃花不及李花白。)
桃花可是生气了,满脸涨作“杨妃红”。
好小子!真了得!竟能气红了面孔。
我的话可并没有得罪你,你怎的便涨红了面孔!
唉!花有花道理,我不懂。
西斋的学生宿舍里,傅斯年正召集顾颔刚、罗家伦和孙伏园等人,商量办刊之事。
范文澜拿着刚出版的《新青年》,冲了进来:
“快来看《狂人日记》,整个校园里都在争相传阅呢。”
傅斯年接过刊物,飞快地翻阅起来。很快被文中那过人的思想和悲悯的格调吸引住了,他兴奋地说:
“这是谁的大作?简直是在放火 ”
几位青年人都凑过脑袋,轻声吟诵起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鲁迅是谁?”
“谁是鲁迅?”
范文澜神情有些得意,故意慢吞吞地卖起关子。
“听说是我的同乡周启明教授的哥哥。”
孙伏园也是绍兴人,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文澜,有空时我们一起去拜访这位‘鲁迅’先生。”
罗家伦不屑地对傅斯年说:
“我们有胡适之这块牌子足矣!孟真兄,是 ”
傅斯年会意地点点头,神色庄严地对众人宣布:
“我们的刊物就叫《新潮》吧!它是《新青年》的小弟弟。让新文化运动的新潮去涤荡神州大地吧!”
罗家伦热血沸腾地跳到桌子上,向窗外的蓝天举起有力的双臂:
“我们来了!让腐朽的一切滚蛋吧!”
当晚霞映红了绒线胡同时,长长的石板路上,张厚载正好陪林琴南出来散步。附近就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师生俩刚走过校门,里面涌出一群活泼可爱的女学生。
她们手上拿着《新青年》,脸上充满着好奇,争先恐后地大声叫嚷着:
“中国是一个吃人的民族!”
“我们在被吃的同时也一样吃人!”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
“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林琴南如临大敌地瑟瑟抖颤,面色惊愕地拉住张厚载的手:
“今天的女师怎么成了疯人院?”
张厚载苦笑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新青年》又发表了鲁迅的《狂人日记》。”
林琴南想起了伤心的往事,神情黯然地喃喃自语:
“洪水猛兽……中国要亡了……”
张厚载见他累了,忙扶着缓缓地往回走去。他觉得心里很迷惑,有一个问题一直搞不明白,就趁机向老师请教起来:
“学生有一事不明,为何像严复这样的维新派,辜鸿铭这样吃洋面包长大的人,如今都竭力维护传统的纲常礼教。而像陈仲甫、胡适、钱玄同这些国学深厚的人,却反而要向欧美寻找救国之策,竭力反对传统文化 ”
林琴南轻蔑地冷笑着,说出一番经验之谈:
“这帮赶时髦的狂妄小子,他们要为无知付出代价的。严幼陵就和老夫长谈过,他说开始总觉得中国毛病很多,可后来翻译《天演论》,搞思想启蒙费尽了气力,却发现外国的医生治不了中国的病,根本不对路。结果还是向老祖宗请罪,在中国文化里找药方。老夫当年不也曾激动过 以为民国建立一时气象很是辉煌,在杭州办白话报,反对缠足,还说过‘天福我民国’的话。亏得醒悟早,老夫以为中国文化有很强大的生命力和渗透力。一般少年时容易轻薄唱唱反调,但一过中年很快就会大彻大悟的。不信你看,不要十年,除了几个乱党贼子外,这帮小子多数都会重口书斋吹捧起国粹。可惜老夫看不到了,你可要好自为之 ”
很多年过去了,张厚载一直没有忘记这天散步时听得的至理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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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告白》
蔡元培校长致北大学生函:本校于春假后开设校役夜班。约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