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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出来,请你想个甚么法子。〃
老残道:〃我也没有长策。不过这种事情,其势已迫,不能计出万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详细写封信享宫保,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至于这一炮响不响,那就不能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但是碰在我辈眼目中,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事不宜迟,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请你老人家就此动笔。翠环,你去点蜡烛,泡茶。〃
老残凝了一凝神,就到人瑞屋里坐下。翠环把洋烛也点着了。老残揭开墨盒,拔出笔来,铺好了纸,拈笔便写。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半笔也写不下去。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供,老残将笔拿在手里,向着火盆一头烘,一头想。半霎功夫,墨盒里冒白气,下半边已烊了,老残蘸墨就写,写两行,烘一烘,不过半个多时辰,信已写好,加了个封皮,打算问人瑞,信已写妥,交给谁送去?对翠环道:〃你请黄老爷进来。〃
翠环把房门帘一揭,〃格格〃的笑个不止,低低喊道:〃铁老,你来瞧!〃老残望外一看,原来黄人瑞在南首,双手抱着烟枪,头歪在枕头上,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腿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再看那边,翠花睡在虎皮毯上,两只脚都缩在衣服里头,两只手超在袖子里、头却不在枕头上,半个脸缩在衣服大襟里,半个脸靠着袖子,两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
老残看了说:〃这可要不得,快点喊他们起来!〃老残就去拍人瑞,说:〃醒醒罢,这样要受病的!〃人瑞惊觉,懵里懵懂的,睁开眼说道:〃呵,呵!信写好了吗?〃老残说:〃写好了。〃人瑞挣扎着坐起。只见口边那条涎水,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跌成几段,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老残拍人瑞的时候,翠环却到翠花身边,先向他衣服摸着两只脚,用力往外一扯。翠花惊醒,连喊:〃谁,谁,谁?〃连忙揉揉眼睛,叫道:〃可冻死我了!〃
两人起来,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星余火,却还有热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呢,快向屋里烘去罢。〃四人遂同到里边屋来。翠花看铺盖,三分俱已摊得齐楚,就去看他县里送来的,却是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道:〃你瞧这铺盖好不好?〃老残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写完了,请你看看。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过信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说:〃很切实的。我想总该灵罢。〃老残道:〃怎样送去呢?〃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说:〃四下钟,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县里差个人去。〃老残道:〃县里人都起身得迟,不如天明后,同店家商议,雇个人去更妥。只是这河难得过去。〃人瑞道:〃河里昨晚就有人跑凌,单身人过河很便当的。〃大家烘着火,随便闲话。
两三点钟工夫,极容易过,不知不觉,东方已自明了。人瑞喊起黄升,叫他向店家商议,雇个人到省城送信,说:〃不过四十里地,如晌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条来,我赏银十两。〃停了一刻,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这是我兄弟,如大老爷送信,他可以去。他送过几回信,颇在行,到衙门里也敢进去,请大老爷放心。〃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他,自收拾投递去了。
这里人瑞道:〃我们这时该睡了。〃黄、铁睡在两边,二翠睡在当中,不多一刻都已齁齁的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翠花家伙计早已在前面等候,接了他妹妹两个回去,将铺盖卷了,一并掮着就走。人瑞道:〃傍晚就送他们姐儿俩来,我们这儿不派人去叫了。〃伙计答应着〃是〃,便同两人前去。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您别忘了阿!〃人瑞老残俱笑着点点头。
二人洗脸。歇了片刻就吃午饭。饭毕,已两下多钟,人瑞自进县署去了,说:〃倘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说:〃知道,你请罢。〃
人瑞去后,不到一个时辰,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一头大汗,走进店来,怀里取出一个马封,紫花大印,拆开,里面回信两封:一封是庄宫保亲笔,字比核桃还大;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现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大约五七天可到。〃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残看了,对送信人说:〃你歇着罢,晚上来领赏。喊黄二爷来。〃店家说:〃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想:〃这信交谁送去呢?不如亲身去走一道罢。〃就告店家,锁了门,竟自投县衙门来。
进了大门,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知有堂事。进了仪门,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许多差役两旁立着。凝了一凝神,想道:〃我何妨上去看看,什么案情?〃立在差役身后,却看不见。
只听堂上嚷道:〃贾魏氏,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自是无可挽回,你却极力开脱你那父亲,说他并不知情,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县也没有个不成全你的。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奸夫来,你父亲的命就保全不住了。你想,你那奸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这样苦法,他到躲得远远的,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这人的情义也就很薄的了,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担着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为了父亲尚且顾不得他,何况一个相好的男人呢!我劝你招了的好。〃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你还不招吗?不招我又要动刑了!〃
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听不出甚么话来。只听堂上嚷道:〃他说甚么?〃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贾魏氏说,是他自己的事,大老爷怎样分付,他怎样招;叫他捏造一个奸夫出来,实实无从捏造。〃
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骂道:〃这个淫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无限的人大叫了一声〃嘎〃,只听跑上几个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绰〃的一声,惊心动魄。
老残听到这里,怒气上冲,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大叫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人一闪。老残走到中间,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着贾魏氏头发,将头提起,两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残走上,将差人一扯,说道:〃住手!〃便大摇大摆走上暖阁,见公案上坐着两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心知就是这刚弼了,先向刚弼打了一躬。
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并不起身,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搅乱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残被拉下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铁炮一声公堂解索 瑶琴三叠旅舍衔环
话说老残看贾魏氏正要上刑,急忙抢上堂去,喊了〃住手〃。刚弼却不认得老残为何许人,又看他青衣小帽,就喝令差人拉他下去。谁知差人见本县大老爷早经站起,知道此人必有来历,虽然答应了一声〃嘎〃,却没一个人敢走上来。
老残看刚弼怒容满面,连声吆喝,却有意呕着他顽,便轻轻的说道:〃你先莫问我是什么人,且让我说两句话。如果说的不对,堂下有的是刑具,你就打我几板子,夹我一两夹棍,也不要紧。我且问你:一个垂死的老翁,一个深闺的女子,案情我却不管,你上他这手铐脚镣是什么意思?难道怕他越狱走了吗?这是制强盗的刑具,你就随便施于良民,天理何存?良心安在?〃
王子谨想不到抚台回信已来,恐怕老残与刚弼堂上较量起来,更下不去,连忙喊道:〃补翁先生,请厅房里去坐,此地公堂,不便说话。〃刚弼气得目瞪口呆,又见子谨称他补翁,恐怕有点来历,也不敢过于抢白。老残知子谨为难,遂走过西边来,对着子谨也打了一躬。子谨慌忙还揖,口称:〃后面厅房里坐。〃老残说道:〃不忙。〃却从袖子里取出庄宫保的那个覆书来,双手递给子谨。
子谨见有紫花大印,不觉喜逐颜开,双手接过,拆开一看,便高声读道:〃示悉。白守耆札到便来,请即传谕王、刚二令,不得滥刑。魏谦父女取保回家、候白守覆讯。弟耀顿首。〃一面递给刚弼去看,一面大声喊道:〃奉抚台传谕,叫把魏谦父女刑具全行松放,取保回家,候白大人来再审!〃底下听了,答应一声〃嘎〃,又大喊道:〃当堂松刑罗!当堂松刑罗!〃却早七手八脚,把他父女手铐脚镣,项上的铁链子,一松一个干净,教他上来磕头,替他喊道:〃谢抚台大人恩典!谢刚大老爷、王大老爷恩典!〃那刚弼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