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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夫人降临!”梦兰道:“郎君靠后些,妾今已是鬼了,难道你不害怕么?”梁生道:“自夫人逝后,我恨不从游地下,死且不惧,岂惧鬼乎?”言罢,即携梦兰入室同坐。就灯下仔细端详。说道:“夫人花容比生前愈觉娇艳了。”梦兰道:“妾自弃世以后,魂魄游行空际,随风往来,适闻郎君频唤贱名,故特来一会。但幽明相判,未可久留,即当告退。”梁生道:“幸得仙踪至此,岂可便去?我正要细问夫人如何遇害,刺客是谁?”梦兰道:“此皆宿世冤愆,不必提起了。妾忆生前常与郎君诗词唱和,今郎君若欲留妾少叙,或再相与唱和一番,何如?”梁生道:“如此甚好。”梦兰道:“请即以幽明感遇为题,各赋一词,郎君先唱,妾当奉和。”梁生便在案头取过文房四宝,题《临江仙》词一首:
梦接芳魂疑与信,觉来别泪空盈。欲从醒里会卿卿。故于明月下,叫出断肠声。幸得仙踪来照证,今宵喜见三星。莫嫌彼此别幽明。饶君今是鬼,难道鬼无情!
梦兰见梁生词中之意,十分情重,又见他亲亲昵昵,全没一些害怕之状,心中感激,即依调和词一首:
泉下虚游环珮影,拖残半幅回文。夜台愁对月黄昏。忽闻呼小玉,密地叩君门。昔日秦楼萧已冷,多君犹忆前情。怜予形去止魂存。今看郎意重,不觉再销魂。
梁生看词,见形去魂存之句,挥泪道:“他人形存魂去,偏卿形去魂存。我欲收卿骸骨,无处可寻,今乞明示其处。”梦兰道:“红粉骷髅,古今同叹,妾今已脱殻而去,还问骸骨?怎的愿郎君。今后勿妾为念,早续丝萝以延宗祀。爹爹所言梦蕙姻事,可即从之。”梁生道:“夫人说那里话?我有心恋旧,无意怀新,但愿夫人弗忘旧好,时以芳魂与我相接,明去夜来,常谐鱼水之欢,吾愿足矣。”梦兰笑道:“郎君差矣,量妾岂肯以鬼迷人,误君百年大事?君勿作此痴想。”梁生道:“若芳魂不肯常过,我即孤守终身,续弦之说,断难从命。”因取出前夜所题《木兰花》词与梦兰看。梦兰道:“极感郎君多情,但妾意必要你续娶了梦蕙妹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说罢,便取过纸笔来,也依调和成《减字木兰花》词一首道:
幽明已判,须知人鬼终非伴。暂接芳魂,难侍檀郎朝与昏。自怜薄命,君休为妾甘孤另。莫负青年,早把鸾胶续继弦。
梦兰题毕,掷笔拂衣而起,说道:“郎君休要执迷,须听吾言,早续梦蕙姻事,妾从此逝矣。”言讫,望看窗儿外便走。梁生忙起身挽留,那里挽留得住,只见他从黑影里闪闪的去了。梁生忽忽如有所失,呆想道:“适间所见,莫非仍是梦里么?若说不是梦,如何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若说是梦,现有所题词笺,难道也是虚的?若说他不是鬼,分明是云踪雾迹,全然不可捉摸;若说他是鬼,却又如何挥毫染翰,竟与生人一般无二?”左猜右疑,一夜无寐。次日起来,复题《卜算子》一词,以纪其事:
昨夜遇仙娃,曾把银缸照。有缝衣衫影射灯,岂日魂儿杳?留赠柳枝词,再赓生前调。若说相逢在梦中,笔墨宁虚渺?
题毕,又呆呆的想了一回,自言自语道:“莫非不是梦兰魂魄,是花妖月魅假托来的?不然,如何问他刺客姓名与骸骨下落,都含糊不言?”又想道:“若是花妖月魅来迷惑我,如何不肯留此一宿,却到频频劝我续弦?我看他容貌与梦兰生前无二,此真是梦兰魂魄,可惜我不曾留住他。待我今夜仍前叫唤,倘再叫得他来时,定不放他便去,必要与他细叙衷情,重谐欢好。”踌躇再四,因又于词笺后再题《减字木兰花》一词云:
重泉愿赴,英灵幸接何惊怖。云譬如新,花比生前一样春。来生难待,芳魂且了相思债。不久同归,化作阳台雨其飞。
是夜,黄昏人静,梁生仍向灯前叫唤梦兰名字,只道昨夜已曾降灵,今夜必闻声即至。谁想直叫到三更以后,并没有一些影响。梁生无可奈何,只得和衣而卧,终宵辗转。至次日,呆想道:“怎生昨夜竟叫他不应,芳魂不远,难道就不可再见了?莫非他要我续弦,故不肯复以魂魄与我相叙么?我想继弦若可别续,岂断锦可别配,除却梦兰的半锦,配不得我的半锦?然则除却梦兰也配不得我了。”因望空长叹道:“梦兰梦兰,你魂魄虽不来,我终不再娶,若要我再娶,除非你再还魂。”说罢,取笔向白粉壁上题《菩萨蛮》词一首道:
曾将锦字问䌷绎,捧读遗文衫袖湿。何忍负知音,冰弦续断琴。佳人已难再,苟令愁无奈。若欲缔新婚,除还贾女魂。
梁生呆坐至夜,但斜倚窗前,沉吟默想,也不再叫唤了。黄昏以后,只见梦兰忽从窗外翩然而至。梁生喜出望外道:“夫人,昨夜呼而不来,今夜不呼自降,想必怜我岑寂,许缔幽欢了?”梦兰道:“妾今此来,特欲问君续弦之意,决与不决耳?”梁生便指着壁上所题《菩萨蛮》词,说道:“夫人但观此词,即可知吾志矣。”梦兰看了,笑道:“奇哉,此词贾女还魂之句,竟成谶语。”梁生道:“如何是谶语?”梦兰且不回答,向案头取过笔来,也依调和同一首道:
佳人莫道难重见,何必哀伤如奉倩。别泪洒重泉,幸逢天见怜。云华将再世,当与郎君会。若见旧姮娥,宁云新茑萝。
梁生看词,惊问道:“夫人真个要还魂了么?”梦兰道:“好教你欢喜,上帝怜君多情,悯妾枉死,特赐我还魂与君,再续前缘,你道好么?”梁生大喜道:“若得如此,真万幸矣。”梦兰道:“只是一件,妾骸骨己亡,魂魄无所依附,今当借体还魂。正如昔日贾云华故事。”梁生道:“夫人将借何人之体?”梦兰道:“不借别人,就借梦蕙妹子之体,三日后便有应验,郎君到此时,切不可又推辞了。”言讫,即起身欲去。梁生再三挽留,梦兰道:“妾与君相叙之期已不远,来日以人身配合,不强似在此鬼混么?”说罢,仍向窗外黑影里去了。梁生惘然自失,想道:“梦兰此言果真么?”又想道:“若待美人再世,至少要等十五六年。今如借体还魂,却胜似汉武帝钩戈夫人,并韦皇、玉环女子的故事了。但今梦蕙小姐好端端在那里?梦兰如何去借他的体?三日后,如何便有应验,可惜方才不曾问他一个明白。”是夜,猜想了一夜,至次日,只听得府中丫鬟女使们说道:“梦蕙小姐昨夜忽然染恙,至今卧床未起。”梁生闻了这消息,暗自惊异。看看过了三日,到第四日,只见柳公入来说道:“老夫报你一件奇事。”梁生问:“甚奇事?”柳公道:“梦蕙小女于三日前抱病卧床,朦朦胧胧不省人事,今朝顿然跃起,口中却都说梦兰的话,说是梦兰借体还魂,要与贤婿续完未了之缘。你道奇也不奇?”梁生听了,正合前夜梦兰所言,不觉失惊道:“不信果然有这等奇事。”便把梦兰魂魄曾来相会的话,备细说知,并取出唱和之词与柳公看。柳公佯惊道:“不想倩女兴娘之事,复见于今。老夫前日明明的失了一个女儿,得了一个女儿,今却暗暗的失其所得,而得其所失,真大奇事。然若非梦兰魂魄先来告知,贤婿今日只道老夫假托此言,赚你续弦了。”梁生道:“情之所钟,遂使幽明感遇,魂既可借还,缘亦当借续。小婿愿即聘娶梦蕙小姐,以续梦兰小姐之缘。”柳公笑道:“贤婿如今肯续娶梦蕙了么?体虽梦蕙之体,神则梦兰之神。‘虽云新茑萝,实系旧姮娥。’贤婿不必复致聘,老夫即当择吉与你两个重谐花烛便了。”梁生欣喜称谢。柳公选定吉期,张宴设乐,重招梁状元入赘。花烛之事,十分齐整,自不必说。
梁生与梦蕙拜堂已毕,众女侍们簇拥着共入洞房。合卺之际,梁生见梦蕙资容美丽,心中暗喜道:“梦兰借体还魂,我只恐他神虽是而形不及,今幸借得这般一个美貌女郎,真与梦兰无异了。”梦蕙也偷眼窥觑梁生,见他人物风流俊爽,果然才称其貌,私心亦甚欣慰。须臾合卺已罢,众女侍俱散去。梁生起身陪着梦意拥入罗帏,梦蕙十分羞涩。梁生低低叫道:“夫人我和你今宵虽缔新欢,不过重谐旧好,何必如此羞涩?”梦蕙听说,暗自好笑,却只含羞不语。梁生此时不能自持,更不再问,竟与他解衣松带,一同就寝。此夜恩情不能尽述。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