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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下)〔俄〕列夫。 托尔斯泰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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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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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复 活(下)
一
包括玛丝洛娃在内的那批犯人,已走了将近五千俄里路。在到彼尔姆以前,玛丝洛娃一直同刑事犯一起坐火车,乘轮船。 到了彼尔姆,聂赫留朵夫才向有关方面疏通好,把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中。 这个主意是同行的薇拉给他出的。在到达彼尔姆以前,玛丝洛娃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感到十分痛苦。 肉体上痛苦,是由于拥挤、肮脏以及虱子等小虫的骚扰;精神上痛苦,则是由于跟虫子一样讨厌的男人——虽然每到一站都换一批——都同样死乞白赖,纠缠不清,使人不得安宁。 在女犯人同男犯人、男看守、男押解人员之间淫乱成风,因此一个女犯人,尤其是年轻的,要是不愿牺牲自己做女人的贞洁,就得时刻小心戒备。 由于经常处于这种恐惧和挣扎中,是很痛苦的。 玛丝洛娃由于相貌迷人和尽人皆知的身世,特别容易受到这一类袭击。 现在她对纠缠她的男人一律严加抗拒,这样使他们觉得受了侮辱,就会恼羞成怒。 这种状况在她同费多霞和塔拉斯接近后有所改善。 塔拉斯知道妻子受到男人的进攻后,就自愿加入犯人队伍来保护她,因此从下城起他就以犯人身分同他们一起赶路。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后,她的处境各方面都有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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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且不说政治犯的膳宿比较好,受到的待遇不那么粗暴,而且玛丝洛娃自从加入政治犯队伍后,不再受到男人迫害,日子过得也比较太平,更没有人再提起她现在极想忘却的往事。不过,这次调动的最大好处还是她认识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对她起了极好的影响,并决定了她的前途。玛丝洛娃获准在旅途中跟政治犯同住,但她身体健康,赶路还得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她从托木斯克起就一直这样步行。跟她一起步行的还有两名政治犯:一名是谢基尼娜,也就是聂赫留朵夫到狱里探望薇拉时,惊奇地看到的那个生有羔羊般眼睛的美丽姑娘;另一名是流放到雅库茨克省的名叫西蒙松的男犯,他肤色浅黑,头发蓬松,眼睛凹得很深,聂赫留朵夫那次探监也见到过他。 谢基尼娜所以步行,因为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怀孕的女刑事犯。 至于西蒙松,那是因为他觉得享受阶级特权是不合理的。 这三人同其他政治犯不同,大清早就跟刑事犯一起上路。其他政治犯坐大车,要晚一点出发。在到达大城市前,这种方式一直维持到最后一个旅站。 到了大城市,就会有新的押解官来接班。这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九月早晨。天忽而落雪,忽而下雨,寒风阵阵。 这批犯人总共有四百名男的和近五十名女的,都集合在旅站院子里,其中一部分围着正在把两天伙食费发给犯人头的押解官,另一部分则在向放进院子里的女贩购买食物。 犯人纷纷数钱买食物,女贩们尖声说话,一片嘈杂。玛丝洛娃和谢基尼娜都穿着高统皮靴和羊皮袄,扎着头巾,一起从旅站房间出来,向女贩们走去。 女贩都坐在北面墙脚背风的地方,高声地叫卖着各种东西:新鲜面包、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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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面条、麦粥、牛肝、牛肉、鸡蛋、牛奶等等。 有个女贩甚至带了一头烤乳猪来卖。西蒙松穿一件橡胶短上衣,脚穿羊毛袜,外套胶鞋,用带子扎紧(他是个素食者,不穿戴皮革制品)。
也来到院子里,等待出发。 他站在台阶旁,在笔记本里记着刚想到的话:“要是细菌能观察和研究人的指甲,它准会认为指甲是无机物。同样,我们观察地球外壳,也会认为地球是无机物。这是不正确的。”
玛丝洛娃同女贩讲好价钱,买了几个鸡蛋、一串面包圈、几条鱼和几个新鲜的小麦面包,放进袋子里;谢基尼娜也在同女贩算帐、付钱。 这时犯人们不再说话,纷纷站好队。 押解官走出来,在出发前对犯人作最后一次训话。一切都照规定办理:清点人数,检查镣铐,把犯人们排成双行,一对对用手铐锁在一起。但突然响起军官的怒斥声、打人的响声和孩子的啼哭声。 人群里顿时静了下来,接着发出低低的埋怨声。 玛丝洛娃和谢基尼娜闻声都向吵闹的地方走去。
二
谢基尼娜和玛丝洛娃走到吵闹的地方,看到这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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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留很长淡黄小胡子的强壮军官,皱着眉,左手揉着打犯人耳光打痛的右手掌心,嘴里不停地骂着不堪入耳的粗话。他面前站着一个剃阴阳头的瘦长男犯人。 身穿一件短囚袍,下身穿一条更短的裤子,一只手擦着被打得出血的脸,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尖声啼哭的包围巾的小女孩。“我要教训教训你这个……”那军官骂了一句粗话,“叫你懂得顶嘴的滋味……”
他又骂了一句。“把孩子交给婆娘们。快戴上手铐。”他吆喝道。原来那犯人是个被村社判处流放的农民,他的妻子在托木斯克得伤寒病死了,给他留下了这个小女儿,一路上他就得抱着她走。 押解官下令给他戴上手铐,他说要抱孩子,不能戴手铐。押解官本来就不高兴,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便动手毒打了这个违抗命令的犯人。对面站着一个押解兵和一个留黑色大胡子的男犯。 这个男犯一只手戴着手铐,阴郁地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看押解官,一会儿看看那个挨打的抱孩子犯人。 押解官再次命令押解兵把小女孩抱走。 犯人们的埋怨声越来越响。“从托木斯克起从没叫他戴过手铐。”后排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又不是狗崽子,是个娃娃呀。”
“叫他拿这小妞儿怎么办?”
“这样是违反法律的。”另一个人说。“这话是谁说的?”那押解官仿佛被蛇咬了一口,向人群扑去,嘴里嚷道。“我要让你懂得什么叫法律。 是谁说的?是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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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说。因为……”一个矮个儿、阔脸膛的男犯说。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押解官就左右开弓朝他的脸上打去。“你们要造反啦!
我要让你们尝尝造反的滋味。我要把你们象狗那样统统毙掉。 上级知道还会感谢我呢。 把小妞儿带走!“
人群不再作声。 一个押解兵夺下拚命啼哭的小女孩,另一个则给顺从地伸出手的犯人戴上了手铐。“把她抱给娘们去。”押解官对押解兵嚷完,整了整挂军刀的皮带。小女孩挣扎着从围巾里伸出小手,不停地尖声啼哭,脸涨得通红。 谢基尼娜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押解兵跟前。“军官先生,这娃娃让我来抱吧。”
押解兵抱着小女孩站住了。“你是什么人?”押解官问。“我是个政治犯。”
谢基尼娜美丽的脸蛋和她那双好看的金鱼眼睛,显然对押解官起了作用(他在接收犯人时已见过她)。
他默默地对她瞧了瞧,仿佛在权衡什么似的。“我无所谓,你要,就抱去好了。 你可怜他们不要紧,可是万一跑掉一个人,叫谁负责呢?”
“他抱着娃娃怎么跑得掉?”谢基尼娜说。“我可没工夫跟你们磨嘴皮子。 你要,就抱去吧。”
“您说给她吗?”押解兵问。“给她。”
“你来,到我这儿来!”谢基尼娜召唤着,竭力把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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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到自己身边。小女孩却从押解兵怀抱里向父亲探过身去,仍旧尖声啼哭,不肯到谢基尼娜那边去。“您等一下,谢基尼娜,瞧她会到我这儿来的。”玛丝洛娃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面包圈,说。小女孩认得玛丝洛娃,看见她和面包圈,就向她走去。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这时大门已打开,犯人们排好队。 押解兵重新清点人数。 大家把口袋放到大车上,捆在一起,又让体弱的人上车。 玛丝洛娃抱着小女孩,走到女犯队伍里,站在费多霞旁边。西蒙松一直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事,这时他大踏步向军官走去。 军官刚把事情安排好,准备跳上他的四轮马车。“您这样做不对,军官先生。”西蒙松说。“回队伍里去,不关您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你们这种做法不对,我就是要说,而且我也说了。“西蒙松紧锁住两道浓眉,盯住押解官的脸说。”都好了吗?
全体注意,起步走。“押解官不理西蒙松,大声喊道,接着按住赶车士兵的肩膀,钻进马车。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拉成长长的一串,穿过茂密的树林,沿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