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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沟的再度辉煌是唐亡后的五代十国时期。七十多年间,乍起即败过好几个短命朝廷,但朝朝都有娘娘沟的女子卧了龙床的。但这些娘娘不可生育龙种,生子且继了大统的,朝廷必定倾覆。
可以作为这些历史传闻佐证的,是沟口处那堵屏风般遮护村落的青石巨壁以及壁上古人镌刻的那一个半大字。第一个字是个“猎”字,它的左侧是个“良”字,良字瘦得不成比例,显然只是一个整字的后半部分,而在它的部首处,却莫名其妙地雕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鱼形纹饰。近看像个“女”字旁,远看则是个“犬”字旁。与良字相配,分别成“娘”字和“狼”字。
相传这字是辽国世宗手书。字体雄奇而严正,森森然一派帝王气象,陈成颇信此说,他后来曾几次对人说:世宗圣明聪慧,仅写一个半字,不仅道出了一段血淋淋的历史,而且向后人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理:你要猎娘,就必须同时猎狼;花一般女人的身后是狼一般的男人。
陈成说,你的身上沾了女人的血,又溅上了男人的血时,你能大睁着眼睛、全须全尾地走出娘娘沟,你就有资格成为帝王。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陈成只有很少几次对人提及娘娘沟,对这个地方,他的内心深处似乎有着一种极隐秘的恐惧的情结,因为每次提及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人的鲜血。
“男人的血是粉红色的,稀薄如水,寡淡无味;女人的血却是乌紫色,粘稠、烘热、腥臊气。”他说,“一沟热腾腾的腥臊气,挣脱出来,如同再生。”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平淡、神色祥和,但听者却总有一种被肮脏、秽恶紧紧围裹住了的压抑感,浑身燥热,满目腥紫。
陈成说,我是进娘娘沟时,已是傍晚时分了。沟东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沟西却霞光满天,绚烂而又明亮。一缕玫瑰色的阳光从山缺处喷射到沟口巨大的青石壁障上,由上而下漫洒下来,石壁被涂染上镶着金边的紫色。
我看见了石壁上的那两个大字,或者说,我最先看见的是那个鱼形浮雕纹饰,在夕阳中,它线条柔和、凸凹分明,使我一眼就看清了它的内含隐义,并且被它深深地震慑住了。
那是一个形神生动的、血脉贲张的、巨大的女性生殖器。
进村以后,陈成立即又被另一个奇异的景观惊呆了。
在知识青年们借住的两孔破土窑的上下前后,悬挂着无数条或淡粉或洁白的柔软的纸絮。
微风中,长长的纸絮东飘西荡,挣脱断裂,像招魂送鬼的幡旗。
陈成拣起一条纸絮,认出这是城里女孩子们常用的月经纸。
两孔土窑,门窗紧闭,死寂无人声。一条纸絮飞挂在窗棂上,扑扑地抽击着窗纸。陈成用手扯断了纸絮,用力一扔,纸絮就像一条飞舞的飘带,身躯搅动着向沟口荡去。
生殖器。月经纸。
(第四章第02节)
2
在陈成之前。娘娘沟一共分配来六名北京知识青年,三男三女,分别来自北京的五所学校。
大队书记南奎元曾跑到都督堡向公社武装部长、知青工作领导小组组长阎炳玉再三告饶,拒收这六个男女。
娘娘沟闹饥荒哩,人均口粮才200斤壳粮,养不活这些北京娃子。
阎炳玉瞪着眼说,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口粮五百二,不够你再添,饿死一个,我用绳子捆了你,送到天安门让毛老汉枪崩了你!争执到最后,娘娘沟同意接三个,但必须全是女娃。男娃能吃,野、闹性,拴不住裤腰带哩。
南奎元说,来男娃也行,你阎炳玉先把他们阉过了。
阎部长甩手就给了奎元一个嘴巴子:“娘娘沟那么多好女儿,都让你奎元一人霸着使唤?去上三头叫驴,再配上三个臊窝窝,这是县上的精神,要扎根一辈哩!扎根在娘娘沟,又不是扎根在你婆姨的臊窝里!”
“快别说我,你婆姨的臊窝险着哩!”南奎元恶毒地说。
阎炳玉一怔,半天没能回上嘴。
头年他从县里放任都督堡,因视察工作去过一趟娘娘沟。从沟里出来,眼都直了,径直就回县城把婆姨休了。接着,他请公社赵书记出面保媒,陪南奎元喝了三天三夜的酒,许下了给娘娘沟五个征兵名额的重愿,外加200元彩礼,终于从娘娘沟订下了一个18岁的小媳妇。
这媳妇名叫丑女。娘娘沟的人说,丑女是沟里人挑来拣去才剔选出的最不中看的赖女子,自小缺吃食,没喂起来,少膘哩。
迎娶那天,挂着串铃的四套马车把新媳妇拉进堡门时,全镇几千口子人全跑出来看,黑压压地挤了一街筒子人。一见到丑女,所有的人都只会瞪眼、不会眨眼,只喘气、不说话,一个都督堡都被这沟里女子的美貌震傻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阎部长马脸、鼠目、鸡腚嘴,没有一点儿帝王气象,娶沟里女子要烧身哩!
都督堡在近百年中从未娶过一个娘娘沟的女子。一百年前,一个姓郭的大皮货商为他的三儿子娶了娘娘沟的一个寡妇。为此他把一驼队的粮食和铜钱卸在了娘娘沟口的青石壁下,自贡井的盐包一包压一包,直垒到把鱼形纹饰堵严。
寡妇进了门,郭姓家族却遭了难。在以后的三年里,老当家的和他的七个儿子以及旁门近支的十几个男丁相继横死。有的在去北草地经商的路上神秘失踪,尸骨全无;有的躲在家中却被塌落的窑顶活活闷死。一剩下的男丁是寡妇生下的儿子,才两岁,被人偷偷地包裹了,装在马料口袋里混出都督堡,远远地逃到太原城去了,算是为郭姓存续下一线血脉。
另一位与娘娘沟女子有染的是一位共产党干部。民国三十七年,贺龙将军率大军北上打绥远城,在都督堡设了兵站。兵站的粮秣干事偷偷地给娘娘沟运去两胶皮车麦子,求娶一个沟里的女子。当年在沟里主事的是奎元的父亲壬清老汉。他叹了一口气说:“一念你是个共产党,二念这两车麦子救了全沟百十口子的命,我送你一个女子,你睡上三天吧。记住,只三天!”
粮秣干事在镶外不扎眼处号了一间土窑,壬清老汉亲自把女子送了来。那女子的头上套了一个黑布口袋,齐脖根处扎紧,把一张脸蒙得死死的,身上却一丝未挂,只是宽宽地裹了一条自荐皮袍。壬清把她背进屋,送上炕,她极痛快地就把皮袍脱了,不遮不掩地裸露出一个奶白色滑润的身子。粮秣干事怜惜地赶紧用棉被把她裹了。
娘娘沟讲信用,送来的是个处女。三天三夜,任你揉来搓去,总是曲意逢迎、百依百顺。只有一件事她拼死也不肯顺从,那就是解开蒙脸的黑布套。三天三夜,粮秣干事硬是没能看见她的脸。
他动过硬的,在拼挣撕扯中,他只是用剪刀铰下了她的半截发辫。那是一缕极美丽的丝发。梢端微卷,酱赤色,莹莹有金属光泽;置之口鼻前,有异香。
三天期限一到,壬清带着几个瘦狼似的刀手来接人。
粮秣干事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说:“有这三天,我这一世都不会再娶别的女子当婆姨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看一眼她的脸。我得知道我惟一的女人是谁。”
壬清仰天长叹道:“看吧,看一眼你小子的命就算活到头了。”说完,他亲手解开了女子头上的布套。
当粮秣干事终于看见了那女子的容颜以后,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就悔约翻了脸,拔出枪就扑上去抢人。
刀手们一拥而上,两刀子戳瞎了他的两只眼。
打绥远未成,大军回师时,派一个营的快枪把娘娘沟围住,绑了壬清和几个刀手,在都督堡镇东的干河滩上一顿排子枪全给崩了。
同时受刑的还有粮秣干事。他跪下以后,大睁着两只黑眼窝,梗着脖颈大呼共产党万岁和把革命进行到底的口号,引得一镇的老小都为他求情告饶。此人是老粮秣了,经手的银元、烟土能堆积成山,向来纤毫不染。现已年过不惑,娶房媳妇睡个把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过错?
人有情军法却无情。首长思之再三,凡番掬泪,还是挥挥手杀了他。
粮秣干事的罪名是奸淫民女,壬清们则是偷盗军粮。
犯花罪可获厚葬,八名老战友把一口七寸板的柏木棺材抬到了刑场;盗军粮者曝尸半日后就地掩埋,以诫示人众。
那一年春夏,晋绥大地赤旱千里。都督堡人饿毙十之二三,娘娘沟却喝着麦子糊糊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