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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张纸条,陈成先是一怔,两眼木呆呆地望着申金梅,似乎在寻求解释;随后,他绝望地干吼了一声,脸色铁青,眼睛里喷射出疹人的恨火。
他嗖地一声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掌,猛一用刀,尖利的锋刃深深地切进了皮肉。然后,他仰起脸,一字一句的说:“吴卫东,你如果有什么不幸,我,陈成,就杀人!”
字字铿锵,有如利刃,闪着阴森森的寒光,弥漫出呛人的血腥气。
后来,他瘫软地跌坐在地上,用手死死地捂着脸,无声地抽噎着,再也无力站起来。
申金梅哭着把他的头揽抱在自己的怀里,拼命的摇撼他,用牙齿撕咬他的手。
陈成的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水。
(第三章第09节)
9
吴卫东失踪了。
上午10点钟过后,她穿得干干净净地走出宿舍,在人们的指指戳戳、冷言冷语中出了校门。此一去,竟杳如黄鹤、踪影全无。她再也没有能自己走回来。
她没有家。除了学校的那问简陋的宿舍,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落脚点了。莫非,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高二。七班的50名男女同学发了疯地到处寻找。城里的公园、旅店、车站,甚至河道、地坑和废弃的房舍,郊外的大小荒山和每一片山林,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然而,所有的地方都没有吴卫东。
第四天傍晚,同学们又慢慢地聚拢回学校。疲累不堪,沮丧已极,失望得近乎绝望。有人把班主任老师请来了。短短的两年文化大革命,已把老师改造成一个佝肩偻背、鸡皮鹤发的昏昏老者了。
“你们,再去给我找!”老头儿怒目圆睁,跺着脚向他昔日的弟子们大吼。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你们快去找!大丈夫以道德立世。一个孤弱无依的女孩子,丢在你们手上;不把她找回来,你们将何以立身、处世、为人,你们还有什么颜面做人呀!”
老师的哀哀嘶喊,悲怆、凄切、苍凉,像鞭子似的狠狠抽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全班同学抱头痛哭一场,又立即四散而去,连夜赶赴各处寻找了。
这天,班上的两个重要人物没有露面,陈成和周奉天。
晚8时,北京南北城各个码头最有实力的一批大玩主接到周奉天的帖子,聚集在平安里的一家小酒馆里。
酒馆里灯光昏暗、烟雾弥漫,气氛显得神秘而紧张。
8时半,周奉天满脸怒气、杀气腾腾地走进酒馆。在他的身后,十几条手持尖刀的汉子把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玩主们发现情况有变,想溜走已经来不及了。
周奉天棱着眼睛,恶狠狠地环视一周,突然拨出了刀子。他用力一甩,刀子掠过玩主们的头顶,深深地戳进墙壁上,锋刃铮铮颤响了好一会儿。
酒馆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玩主们个个脸色苍白,心惊胆战。
“我的一个人,丢了。她现在就在你们中间的一个人的手里。”周奉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却透着明显的杀机。“谁把她藏了起来,谁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周奉天让他全家都死!”
没有人说话。谁也闹不清周奉天要找的人是谁,在谁的手里。
“说,你们谁见到了她!''还是没有人说话。
周奉天又凶煞煞地环视一周,神色突然变得凄惶、哀伤。他双手抱拳,忧郁地说:“各位老大,多有得罪了。我的一个人走丢了,几十口子人找了四天,四九城都找遍了,至今没有找到。奉天拜托各位,各位再托付下边的弟兄,务必要把她找到。”
说完,他的脸又是一沉:“她要是死在谁的地面上,我周奉天饶过你,陈成可是翻脸不认人。”
玩主们又是一惊。周爷和陈爷都要找的人,绝非等闲人物。“这个走丢的人,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你们什么也不要打听,只管找人。”周奉天冷着脸说。
这一夜,全北京城的玩主都在找一个不知名姓的姑娘,特征是:身体瘦弱、相貌中等、说话略带南方口音。
据说在那一夜周奉天从南城到北城来回跑了好几趟,至少辨识了几十位被惊吓得哭哭啼啼的姑娘。
但是,没有他要找的人。
周奉天显得焦躁而又沮丧,不过,他们表现得极大度。他拿出一叠钞票,抓人的和被误抓来的每人一张五元大票。
“滚!你们,再去给我找!”
(第三章第10节)
10
陈成一个人进人了京西群山的深处。他知道,吴卫东一定也来到了这里。
在第一座高山的峰顶,他与吴卫东曾经点燃了篝火的地方,陈成发现了吴卫东确曾来过这里的明显证据。
一张面包纸和几枝沾染着药液和血渍的药棉签。
这些遗留物使陈成狂喜不已。吴卫东又一次奋力登上了这高耸的峰顶。然后,进食,为自己疗伤,久久地仰望蓝天、静静地沉思默然,当然,肯定还在撕心裂肺般痛楚的哭泣。但是,无论如何,她进入大山不是来寻找自己最后的归葬地的;她不想死,她渴望在雄浑的群山中找回继续生存下去的信念和勇气。
站在高高的峰顶上,俯瞰着连绵七百里,如烟如涛、苍茫浩渺的群山,陈成呼天抢地地喊:“吴卫东,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这喊声像失去伴侣的孤狼的哀嚎,凄切、悲凉,然而又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残忍和仇恨,对这个世界的愤恨。
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陈成对吴卫东尽到了责任。无论是作为过去的班长,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为她做了一切可能做到的事。
对于吴卫东的最后死亡,他应无愧无悔。
然而,即使在加年以后,仍有两个人坚持认定陈成对吴卫东的死亡负有无可推诿的责任。她们是后来与陈成有着极深关系的两个女人,申金梅和王星敏。
“他是最后一个凶手。”申金梅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惟一一个有机会最后挽留她生命的人,而他,却无情地放弃了。”
“有什么根据?”
“一封信”
“信?”
“在山上,或在另一处他们两个人都可意会的地点,陈成见到了吴卫东留给他的一封信。”
“肯定存在着这样一封信吗?”
“你去问陈成,或者,直接去问问他的良心。”
王星敏说:“陈成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对吴卫东最后悲剧命运的凶险暗示。”
人们不得不承认,这项指控是成立的。但是,陈成是谁?他只是一个单独的人。吴卫东把自己身后的一切都留给了他,而他能代表吴卫东生前生活环境中的一切吗?
如果真能如此,吴卫东当不死。
还有,吴卫东在遗书中一再强调的“一切”究竟有什么含义?除了少量生活用品和近两万元人民币的存款以外,它还包括更多的内容吗?它还包括诸如情感寄托、憾事补偿、复仇欲望以及对不同人的强烈的爱与恨吗?
所有的这些,都应包容于那个一切之中。吴卫东仅活了20年,她后来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了,但是她却极其强烈地要求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能够延续。
从以后所发生的事实看,陈成,也只是陈成,真正准确无误地执行了亡友的全部托付。这种执行不仅是对情感逻辑和人格倾向的忠诚把握,而且还包括一些突兀的、令人难堪或令人心碎的细节执行。
这是很蹊跷的。难道,真的有一封信存在过吗?
(第三章第11节)
ll
进山后的第五天,陈成在山谷的向阳坡地上一片松柏林中找到了,吴卫东。
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美丽清幽的归处。谷静唯松鸣,山深无鸟声。陪伴她的是苍松、翠柏,金子一般闪烁的阳光和醉人的清风。
她只身一人在密林中停留了六天。前四天,她或是沉静地冥想,或是尖叫着哭泣,苦苦地挣扎在生命的边界上,顽强地寻找着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但是,她失败了。她无法理解发生过的那些黑暗,因而也就无法说服自己。或许她曾心存幻想会有一个人能到她身边来,但是她终于没有等到他。
第五天,她累了,无力也不愿再作无谓的奋争。她镇静地把自己悬挂在一棵幼松的枝杆上。她的脚下,是如茵的绿草和几朵艳丽娇媚的野花。
她身边唯一的遗物是一支德国名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