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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能看见我的屁股上有三道青印,那就是我骗人时给烙铁烙的。我真的不愿意到
你们这个世上来,我宁愿和伙伴们没有衣服穿,在正月十五的时候去乱葬岗烧灯火
取暖。那样也比生出来强些。人世的生活就像和我们在一起的老渔夫一样,他几百
年前曾中过状元,当过一世的清官,人们现在还在纪念他。纪念他的人哪知道他现
在干着什么呢?他用一只漏网在冥河里捕鱼,他不停歇地干着这活,以赎几百年前
的罪孽。他捞不上几条鱼,却替那些漏网的鱼抱屈,弄得他自己也忘记了为什么要
捕鱼,他只是不停歇地重复着打捞的动作。”那个声音顿一顿,继续说:“妈妈,
你现在还为没有生出我而抱屈吗?你为什么偏要生下我呢?不生不是更好吗?”
他的话给打断了,徐立群恼怒地骂起来:“没良心的东西,我不知道你说的是
什么意思,也不想弄明白,我就知道活着,活着就得有想头,有想头才能活下去。
我不用你来教训我,再说我也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恨不得现在就烙你一次。”
“唉,你该上厕所了!”该死的,徐立群感到尿水已经顺着大腿流下来了。
徐立群万分委屈,她恨不得一棒槌将扣在帽子下面的“儿子”砸死,如果这个
无形的“儿子”也能砸死的话,她肯定已经动手了。她想象棒槌落下去,扑地飞起
一股烟尘——从灰堆里捧出烧熟的豆子,倒换着手,轻轻地吹开草灰,弄黑了嘴巴,
弄迷了眼,像小时候玩过的一样——徐立群想着自己多舛的命运,深感委屈,但无
处撒气。她是幸运存活的早产儿,她的母亲上厕所,就把她生在粪池里,亏得及时
拽上来,要不然她连哭也哭不出一声就死掉了。一个念头撞进了脑袋,她想,是不
是那时就已经死掉了,现在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那罗小花的死和罗成仁的疯也是
梦吗?她看着门把手上挂着的用做门弓子的自行车内胎发呆,力图使自己思维清晰
起来。但是不行,头隐隐做痛,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加虚幻,极不真实。乱做一团,
真正的乱做一团。她想着陆朝臣的长相,却记起了罗成仁。她记得那次罗成仁从外
面回来,看见她穿着花棉袄在水缸边淘米,他便和她说话,其实那时她正躺在炕上
发着高烧,那罗成仁看见的“她”又是谁呢?接下来灾难从天而降,一囤子土豆压
折了棚杆砸了下来,刚好落在她的头顶不远的一只碗上。她大难不死,正傻呵呵地
呆着,罗成仁竟递给她一条黄瓜。此时她的鼻子和十五年前一样的酸楚,想想吧,
一条黄瓜!回忆是多么不可信啊,而现在就可信吗?现在她蹲坐在陆朝臣的房子里
胡思乱想,想着“往事”,“往事”都是不真实的,现在还会可信吗?那么“将来”
不就更不可把握吗?
“就那么回事吧!”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同的是这次变得有些沙哑、空洞,
虚虚的如一团挑在竹签上的棉花糖。“你想来想去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我完全没有
必要和你说这说那,说了也全没有用处。”徐立群屏住呼吸听“他”讲话,两手提
着裤带,生怕“他”说“你该上厕所了”,如果“他”不说,她还能忍住,“他”
一说,她就系不住裤带了。但那个声音却停住了,仿佛又已消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提醒徐立群,“你去开门吧,有人敲门呢!”
徐立群侧耳听听,果然传来扣门声。
下午,榆树镇的街道上仍结着一层肮脏的薄冰,不断地有骑自行车的人摔倒,
柴油车牛一样地喘息,黑雾般的尾气将路面上的冰烫出一片片脏水。胡同口有孩子
踩着竹板一窜一窜地滑走,过早地拽出爬犁的男孩巴望着下雪,不满地看着瓦房檐
头垂下的冰柱和不均匀的黑雪。嘈杂的声音随着徐立群打开门一古脑地涌了进来,
骤然射进来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大婶,你买银元吗?”门口站着一个脸色冻紫了的姑娘。
“货真价实的银元。”姑娘边说边拿出两块银元递到徐立群的眼皮底下。她穿
着一件土黄色的肥大的毛衣,毛衣遮着屁股,显得腿有些短,看上去屁股就很大。
她的黑色弹力裤好长时间也没有洗过了,沾了许多尘土。姑娘抱起拳头在嘴边哈气,
跺着脚取暖。
“好心的大婶,不要银元没关系,你能让我进去暖和一会儿吗?”
姑娘说话时脚步已迈进门里,徐立群只好侧开身子放她进来。
姑娘径自向屋子里走去,反将徐立群甩在后面。进了屋,徐立群仍唠叨不休,
她的身体挡着砧板,神色惶恐,这引起了姑娘的好奇。可现在她要干的是另外一件
事。屋子里没有外人这正合她的心意,她下决心要将包里的几块银元卖给这个老太
太。
姑娘这样开了口,“大婶,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心人,那你就看看我包里的
银元吧!”她说。“我是安徽人,你知道前些天开工的银行大楼吗?我就是给那个
施工队做饭的。”她看见徐立群莫名其妙地摇头表示不解,便压低声音,接着说:
“问题就出在这,我的一个同伴挖出了一坛子银元,这要叫我们的头知道了可不得
了,我俩一分钱也得不着了,那个色鬼整天打我们的主意,总想着把我摁倒强奸我。
我们想走,又没有路费,我就想把银元贱卖了,然后回家,你看你买几块吧。”她
说着话眼泪竟真的在眼圈里打了转。她观察着老太太的表情,老太太果然面露同情
之色。
其实姑娘编的瞎话徐立群一句也没有听清,她谛听的是“他”的声音,“别上
她的当,她是骗子,她想骗你呢!”下面的话因被卖银元的姑娘插话没听清,徐立
群恼怒地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她转过头问道:“她要骗我什么?”
“唉,”那个声音说,“你该上厕所了。”
浓浓的尿臊味弥漫开,姑娘看见了汹涌的尿水流到徐立群的脚面上,溅起水花,
然后像蛇一样蜿蜒而去,直冲低处的一个老鼠洞。徐立群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她
越是着急尿水就越不肯停歇,她的嘴唇发紫,身上的水分似乎都要排泄掉了。对面
的姑娘却露出了笑容,她看出这是一个患了精神抑郁、颠三倒四小便失禁的老人,
她改变了主意,她不想卖她的银元了。
她悠闲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哼起了小曲,拉开地当中的立柜的门,里面有一
台落了灰尘的电视机,她顺手从炕上取下一条毯子,在地桌上铺好,然后把电视机
放在上面包好。徐立群惊愕地看着姑娘,她的尿水仍没有停止,渐渐地,她忘记了
羞愧,她觉得这一切不对劲。这个姑娘要干吗?她使劲地提气,夹紧双腿,但仍然
动弹不得。
姑娘冲她笑笑,向她打了个响指:“我去给你修修,就送到二百货后面靠近浴
池的那个修理部,你别忘了去取。”
徐立群懵懂地点头,她的四周腾着一团混浊的热气,尿水已经将屋地冲出一道
细细的沟,流向厨房。
屋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了,姑娘提起包裹向外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
一眼,奇怪的是徐立群根本没有看她,而是盯着砧板上的一顶帽子,盯着一顶有点
眼熟的帽子。姑娘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折回来,就在徐立群的眼边底下将帽子翻
了过来。
帽子底下倏地窜出一只鸡蛋大小的灰色老鼠,由于饥饿,老鼠跳下砧板时跌了
一跤,趔趄着奔去鼠洞,鼠洞刚刚流注过徐立群的尿水,它折回去从门槛下面的猫
道里钻了出去。
徐立群双手抱头看着那只老鼠钻出去,摹地,她爆发出一声持久的刺耳的叫感:
“啊……”
叫声不断地提着高度,已经跨出门槛的姑娘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奔回来捂她的
嘴,徐立群咬了她一口,然后将声音提得更高,姑娘吓坏了,扭头就走,没想到徐
立群竟抓住她的衣袖,她挣了几挣,挡车工积聚了全身的力气,又叫了一声。姑娘
彻底绝望了。她听见了院门口急促的敲门声,惶恐之中,她抓起了窗台上的一只花
盆,花盆里枯死的一支灯笼花带着多半盆硬上,泥盆砸在徐立群的额头,姑娘看见
一丝鲜血在鬓角处渗出来,蚯蚓一样爬下她的腮边。那株死去的灯笼花枝挂在她的
鬓边,花朵猝然鲜红地开放了。
第三章
一九八三年春天,平地刮起了一场大风。风从护城河畔的菜地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