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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车的一个乡下小伙子气不过,跳下车,“你凭什么骂人?”
“就骂了,就骂了,你敢把我怎么样?”徐立群勇敢地迎了上去。
那个小伙子骤然看见对方流着满脸的泪水,他惶恐地跳上车,慌忙跑开了。
第七章
一九五五年夏天,榆树镇的镇博物馆破土动工,镇子里的白榆树遭到了空前的
灾难,几百棵长得茁壮挺拔的榆树被齐根锯倒,榆树被铁锯撕咬发出的痛苦呻吟,
只引起几个老人的叹息,他们徘徊在倒树中间,一边欣赏年轻人的孔武有力和英气
勃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榆树镇的历史。那些年轻人可没闲工夫听他们闲嗑牙,
在他们的想象中,榆树镇也许明天就会变个模样,每砍下一根树杈都有可能劈出一
个新的榆树镇。新的榆树镇街道宽敞,夜晚可以点上一种叫电灯的东西照明,他们
说:“镇长已经看见过了,用线一扯就亮。咱们也会住楼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到那时鸡窝里也会挂上电灯,鸡就没有黑天了,晚上也会咯咯地唤蛋,男人也会像
女人坐月子一样吃鸡蛋。你听镇西的人们怎么说,他们说一气能吃上三十个,吃是
能吃,就看能造出多大个的灯泡,鸡屁股能下出多少蛋了。”
小伙子直起腰擦擦汗,“别跟我们讲古了,我们还急着干活呢!博物馆修好了,
就把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放进去。对了,连你老爷子的烟袋也收进去,哈哈,你
没讲完?那你和他们去讲吧!他们正收集镇子的历史呢!”小伙子指指镇医院门前
树下坐着的几个人,他们的前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正在紧张地记着什么。
老人们怯生生地走过去,待认出其中还有镇上的老饱学王先生,就定了心神,
很张扬地打招呼。
“不要叫我王先生,那可是老称呼,只能记在志书上了,叫我王长溪就行了。
这几位是从城里请来的专家,专程赶来为咱们镇子收集史料的,还要考古,考古你
们懂吗?就是要鉴定你们家那个瓷瓶是满洲国的,还是康德的,这么跟你说吧,就
是看看是哪辈子的东西,能不能放进馆里。”
老饱学念过私塾,在沈阳上过洋学,二十年前就是镇上有名的刀笔,这时他也
忍不住兴奋地说:“快说吧,用不了多久榆树镇就要焕然一新了,除了几棵白榆树,
咱们总得给后代留下点历史啊!你们说是不是?老兄,讲讲吧!再不讲,也许明天
就没人在这儿听你诉苦了,连我都不听了,以后的好日子甜着呢!你再讲古就没人
信啦。”“历史”这两个字眼被另外几位外地人用柔软的口音发出,腻腻地就像食
堂大师傅舀的一勺稠汤。
老人们参观了镇上收集到的文物,他们哑然失笑。看到的都是一些破烂货,不
知道年代的钢盔。锈蚀了刀口的匕首、从坟地扒出来的几块长了霉斑的黄布和古钱,
还有一块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蛋子。至于它是哪代先人的磨刀石这还需要考证。
然而,老人们却一时想不起多少故事,翻来倒去说的都是当年振兴船行的事,
讲崔振兴怎样发达,还来过两个俄国人,这些充其量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博物馆
筹委会的专家们没有记下多少。
饱学先生便劝他们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来,他准时在此恭侯。“明天我
可在这等你们啊!”他冲那几个蹒跚的背影喊道,“咱们总得告诉后代点什么。”
夜晚,榆树镇的街道上点着一堆堆火,又有一些榆树被伐倒了。夜风刮着黏腻
的汗腥味儿,大个的萤火虫和蛾子在烟火中上下蹿飞。老人们紧锁眉头,几个凑在
一起,互相提醒着:“咱们总得讲出点什么。”他们抽着烟,看着火光中赤膊抡斧
的后生皱起眉头。他们都觉得哪块不对劲,但是年轻人的热情又让他们相信什么样
的奇迹都可能发生。他们年轻的时候都在崔家船行里干过,崔家当初有什么呢?到
后来不是外国人都来瞧看崔家?还有这镇子上的榆树,传说不就是位先人讨饭来到
这里,随手插在河边的一根棍子吗?现在白榆树不是抬眼就能看见吗?
对了,白榆树的来历,一定要讲给饱学们听听。谁家的孩子半夜哭闹,谁家俩
口子又打起来了,吵得半越街不得安宁,这败了爷们儿的兴。他们相约第二天一早
到筹委会,才散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老人们来到筹委会的大树下,他们却没有见到饱学先生,这使他
们很失望。等打听清楚原委,他们都叹了口气。老饱学王先生遇到了大麻烦,确切
地说是他儿子遇到了麻烦,这个不争气的小子迷上了一个人。迷上了就迷上了,到
了岁数都要恋爱,可他当了警察还没个正形,竟迷上了住在花子胡同一百二十三号
的罗云。
罗云和小袁老师的婚姻只维持了半年。短暂的婚姻却使袁敬亚留在榆树镇长达
三年之久,直到他被遣送登上南去的列车。轰隆隆的火车沿途扬洒着煤尘,驶向村
镇的水气中浮荡的南方,这种想象的氤氲一度使罗云的梦境潮湿,她的记忆发霉了,
长出遗忘的纸团一样的磨菇。
确切地说,袁敬亚只在专政路一百二十三号住了七天。这个戴眼镜的小男人从
见到罗云的第一面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绝不该一头撞进这场他只能
扮演可笑角色的婚姻,他的悔意从一开始就被罗云洞穿无遗。
他们宣布结婚的当天晚上,送走客人,这个瘦弱的小伙子疲惫地坐在凳子上,
脸色苍白,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一双细长的白得发青的手,手在打着哆嗦。他对
满脸绊红的罗云说:“我太累了,你看,我的手在发抖。”
罗云半信半疑,怜惜地看着他,他更加慌乱,深深地埋下头,“我坐了两天两
夜的车,车上没有座,人又那么多。你知道吗?有人甚至在逃难。”他抬起头,声
音不再干巴巴的,仿佛一下子找到储钱盒的机关,一拧,声音放硬币一样哗啦啦掉
了出来。
他说起了十几年前的逃难,泛滥了整个南方的水灾,他还说了他对榆树镇的感
受。“我喜欢这,”他说,“在南方你看不见这么多树皮坚硬的榆树,还有这的人,
我……”但是他被自己吓住了,怎么会说自己喜欢这?一定是昏了头了,他的眼睛
掠过一丝不安。罗云惊讶地站在那儿,脸色渐渐变黄。
“我们玩二十一点吧,”小男人推推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扑克牌。牌掉在
地上几张,他低头去捡,头却撞在凳子腿上。他摘下眼镜,假模假式地揉揉脑门。
灯光下,他的眼泡浮肿,眼眶青灰地四着。这个小男人有着榆树镇无人能比的
近视眼。
罗云拦开他的手,轻轻地为他揉着脑门,“你很害怕,你到底怕什么?”罗云
的手指下沁出涔涔的汗水。她的小男人此刻如晚秋的树叶,抖,抖,抖,终于坠落
了。袁敬亚猛地躲开头,站了起来,撞翻的凳子砸在罗云的脚上。
罗云听见袁敬亚喃喃地说:“我、我习惯一个人睡。”
罗云眼前一阵发黑,“你说什么?”
那个不真实的声音又怯怯地说:“我习惯一个人睡。”袁敬亚伏身把凳子挪开,
露出僵硬的笑容,“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提了一个最关健的问题,“还
有别的屋子吗?”
罗云为他理理汗湿的头发,泪水溢出眼眶。“西屋有现成的被褥,你去睡吧!”
“那我去了。”小男人获赦似地长出一口气,收起扑克牌,怯生生地说:“你
也早点睡吧,忙了一整天。”他迟疑一会儿,笨手笨脚地点燃蜡烛。
小袁老师很飘的脚步穿过厅堂,寂寞如风一样覆盖了整幢院子。罗云看着摇曳
的灯光,她想起几天前的早晨,她走去柴房,忽然听到一声猫叫,随后院子里那棵
老榆树上的鸟巢就掉了下来,细树枝和草叶絮成的巢窝散着鸟粪和羽毛的腥臭气,
在潮湿的晨雾中无声飘落。鸟巢是空的,她抬头,树杈之间露出暗灰色的天空。树
叶静悄悄,没有一片摇动。树上并没有猫,她略感心惊。更使她心惊的是天明两只
归巢的鸟绕枝而飞的凄凉的啁啾,那是两个拳头大小红脑门的麻雀一样的小鸟,它
们痛心地啄着树干,有一只还落到地上,绕着摔破的巢窝跳了两圈。又过了好一会
儿,两只鸟才飞走了,飞进空荡荡的天空里。
此时,罗云心里的羞赧已经消失了,她为方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