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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受伤了吗?”她傻乎乎地问。
“你可真笨,又不是碰破鼻子,怎么叫受伤?我说的是上厕所用的纸。”陶小
米压低声音告诉她,“我听说她家来个亲戚,比咱们大点,是个男生,他们晚上就
挨着睡觉。”
“挨着睡觉怎么就会淌血?”
“唉,你可真笨。”陶小米扯她的耳朵,“他们一起睡觉。”
“啊!”虽然她仍然弄不懂睡觉和淌血之间的联系,也似乎明白了。她说:
“和男生睡觉,杨红真不要脸。”
说完她们都有些脸红,都去看湖水。看了一会儿,她们不约而同地面向对方,
勾起手指去找对方的手掌心。挠着挠着,她们咯咯地笑个不停。
现在,罗小梅独自站在桥上,她们当初多么要好啊,现在呢?现在罗小梅不自
觉地勾起右手的手指,可她只能划腮边的泪珠,眼泪怎么也划不完。罗小梅想,她
们的友谊就这样地完结了吗?
罗小梅病倒的第三天,这年春天的第二场春雨到来了。榆树镇在密集的雨水中
湿漉漉地趴伏着,赡蛛爬进了镇子,在白榆树下面成夜地鼓噪,有的还从人家门槛
下面的猫道爬进了屋子。四五斤重的猫吓得尾巴如一条冻硬的麻绳一样。家鸡错乱
的啼鸣也叫人担扰,半夜时打鸣的不是公鸡,而是还没开张的小母鸡。
苔藓在一夜之间就粘在了酸菜缸露着的青石板上,缸里还有没吃完的臭酸菜呢!
罗小梅头昏脑胀,这沉重的打击几乎把她打倒了。
春天比往年提前了,而春雨带来的却是倒春寒。专政路上,大二三整夜地头疼,
惨叫声令人不忍卒听。上了岁数的人认定这是一九七三年将要发生祸事的征兆。
然而一九七三年会发生什么呢?
第五章
一九七三年榆树镇发生的第一件可怕的事,是住在专政路口的田小脚的三个小
脑袋孙子中的一个,四月上旬一个雨天的中午,脑袋突然间爆炸了,莫名其妙地爆
炸了。
那天早晨,榆树镇所有的一切都表现得狂躁不安。大风从上午八点开始刮起,
掀掉了镇政府房顶的脊瓦,镇外菜地几乎所有的塑料大棚都给掀翻了,菜社的女社
员脸色吓得惨白,绝望中她们忘了哭泣,眼泪却不自觉地流淌。几只母鸡飞上了五
金厂的房顶,木器房还出现了黄鼠狼和老鼠一起伏在一根木椽上的场面。镇公安局
的一条警犬疯狂地挠门,爪子淌了血,只是为了咬住饲养员的裤脚拉他到院子里挨
雨淋。红旗饭店的门口,一度出现了混乱局面,粮食管理所的一名女出纳结完帐,
拎着一书包粮票从饭店里走出来,她的花兜忽然被大风从手里夺走了,粮票像榆树
叶一样漫天飘洒。红旗饭店正迎着客运站,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参加了追逐。女出纳
嚎啕大哭,尿水在裤腿里汩汩奔流。
小脑袋大二三也参加了这场粮票的争夺,他们从人缝里钻进去,从人们的胯下
钻过去,花花绿绿的粮票在天空中打着旋飞舞,三个小脑袋弟兄有两个光顾了头上,
而没有留心脚下,跌进了路旁的排水沟,摔得满脸是血。捡到的粮票和纸片一起被
他们塞进了裤腰,又从裤筒里捧出去。中午,这三个小脑袋滚得满身泥土地回了家,
他们的奶奶田小脚认出了摔破了鼻子的是二,脑门跌出了包的是三,只有大毫毛未
伤。田小脚免崽子鳖犊子地骂了一气,等她把玉米糊糊端进屋,正看见三个小脑袋
脱光了衣服,撅着屁股像吃屎一样地嗅着另一个的裤脚。田小脚立即操起了扫帚,
三个小脑袋就嘻笑着撅成一排,让田小脚依次揍了两下。他们三个只有大交出了一
张面值二两的粮票。另两个任怎么翻找也没有发现一两粮票。后来他们就呼隆一下
围住了饭桌,为座位又争抢推搡了一会儿。好容易安静下来,逡巡了一番对方的饭
碗,知道奶奶不偏不向,才吃了起来,再不肯抬头了。
七年前,专政路上掀出了第一个历史反革命,小学校长白光挂着牌子被游街示
众,游行队伍表现的狂热吓得白榆树上的麻雀都飞离了镇子,队伍走到城东姑子庙
的大树下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一个醉汉醉倒在大树下,口号声把他惊醒了,他不满
地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骂人话,正待再次睡倒的时候,他被人们拉了起来。
“谁污蔑我们的革命行动,就是我们的敌人。”
“革命潮流势不可挡,踢开这块臭石头。”
醉汉被人们认出是专政路的田画匠,有人揭发了田画匠的父亲曾做过伪满洲国
的警察,他本人七岁的时候就被大人扶着梯子为姑子庙画过房檐的云彩卷。画匠立
刻被拉起来拥进队伍当中,等他明白过来,脖子上已被挂上了一块反革命的牌子,
他一头栽倒在地。小学校长白光在当天夜里自杀身亡。画匠愣了一天,等到第二天,
人们想起他,拉他去游斗的时候,他们看见画匠给自己涂了一张五花脸,哈哈大笑
着从家门走出来。
画匠在镇子里游荡了十几天,除了一些孩子们跟着他起哄,没有人再去理他了。
他每天提着一桶颜料走在街上,人们像唤狗一样吆喝他,取笑他,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发着抖,捆着树根走。
这一天早晨,镇子里弥漫着蒙蒙雾气,镇政府的女打字员被一泡尿憋醒了,她
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去厕所,在她小解的时候,墓地回头,后面正有两只眼睛盯着
她看,她惊叫一声便往回跑,听到叫声,又有些人从家门跑出来。
东方即白,薄雾仍倘祥在镇子的街道上,在烟囱与烟囱之间弥合着。专政路上
已挤满了人。这天早晨传开的消息让全镇都陷入了巨大的惶惑之中,整条专政路上
的白榆树都长出了眼睛。
确实如此,专政路上几百棵白榆树一夜之间都长出了人眼睛,眼睛大小不等,
形状不一,而且每棵只有一只。看着那只眼睛,你绝不会想出它还应该长在这棵树
的其它位置上。那些只眼睛一律大瞪着,有的流露着恐惧,有的哀伤,有的则流出
了大颗的泪珠,挂在眼睑的下方。千百只眼睛和榆树镇人相对而视,胆小的孩子吓
得大哭,连破除迷信的造反组织成员也表现出了恐惧和惊讶,他们成堆站着,手里
提着刀锯和斧头面面相觑,不敢靠近下手。一个胆大的少年冲一只眼睛举起了弹弓,
弹丸没有射出,重重地打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只手指就生生地断了。直到天光大亮,
才有大胆细心的人发现,那些眼睛是被人画在树上面的。
当然是画的,等人们在姑子庙后面的一棵树上找到悬在上面的田画匠,便知道
那些只眼睛出自谁手了。人们放下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头部挨着的树干,也有一只
眼睛,人们起初以为那也是画匠的杰作,他们企图把油彩擦掉时,才知道那的的确
确是白榆树自生的。那是一只和人眼一模一样的疤结,不信邪的人们拿来一根棍子
向那只眼睛一桶,眼泪一样的大颗大颗的汁水就流了下来。
镇东姑子庙后面的这棵白榆树上的“眼睛”三个月后忽然间停止了流泪,就在
当天下午,画匠的遗腹子降生了。榆树镇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三胞胎来到人世。这三
个小家伙一齐憋着不愿意降生,难产差点要了他们母亲的命,等他们生下来,他们
的母亲比难产时的表情更加难看,看了两眼就昏死过去了。半岁兔子般大小的三个
小子脑袋只有六岁孩子的拳头大,鼻子眼睛挤在一块,他们一齐啼哭抽搐不止。画
匠的妻子没到七天就扔下这三个怪物满面羞惭地离开了镇子,此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过。
没想到这三胞胎竟然活了下来,他们的形象也慢慢地吞下一只苍蝇那样地被人
们接受了。这三个小脑袋有一个共同的癖好:啃树皮。他们都长着两排尖利的牙齿,
并且一啃就啃出一只眼睛的形状。他们随地便溺,哪里人多就往哪挤。由于小肠疝
气,他们的睾丸大得让人吃惊。他们每天狗崽一样尖叫,除了他们的奶奶田小脚再
没有人能把他们区分开来。而四小脚又每每装糊涂,每当他们中的一个闯了祸,比
如砸了人家的玻璃,在人家房门口拉了尿,掏毁了人家的鸡窝,那家人找上门来,
田小脚就把他们三个一起拉出来,让他们站成一排,如果认出是哪一个,你就别想
得到好脸色。这种指认又肯定是错误的,那你就背了一个欺负孤儿寡奶的罪名。
每隔两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