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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早上我来找他。他光着膀子,枯坐床头。我约他出去转转,他执意不肯。何故?他指指挂在屋当中铁丝衣架上湿漉漉的破旧蓝制服——只此一件,无衬衫无背心,非等干了才能体面上街。我只好奉陪。那年头人有耐心。好在天热,我们等一缕缕无形的水气慢吞吞蒸发。
过了中午,他终于穿上那件半湿不干的衣服跟我出门。
家楷愤世嫉俗,但满脑袋糊涂思想,尤其吃过酒,更是谬论连篇。我想是恨毁了他。社会的压力过大,必怪人多,其内心世界苦不堪言。很多人受不了——疯了。得亏有酒,救家楷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单身多年,直到七十年代末找到小骆,那真是他的福份。小骆通县人,纯朴宽容,否则怎么受得了家楷?
他们结婚前不久,家楷来找我,声称他自己配不上小骆,极力劝我当新郎。气得我暴跳如雷,差点儿把他赶出家门。我岂能夺人之美,再说这种事哪有先人后己的?我越是生气,他越是哈哈大笑。真没辙。
家楷终于搬进通州府骆家大院,做起小地主来。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他酒醒了,磕磕绊绊也跟上时代步伐。大概是缺衣少穿不愉快的经验,他竟成了裁缝,而且是好裁缝,特别是裤子,成了通州府头号权威。再进军北京城,开了裁缝店,当了某服装中心的顾问。
但酒还是要照吃的,天还是要照骂的。
我离国十多年,和家楷断了联系,偶尔能从亲友处听到他的点滴音信。只知道小骆响应邓小平号召,自己开工厂,先富了起来。家楷不再做裤子了,闲在家里吃酒。
想当年,小骆还是县办工厂的工人,从厂里“顺”了几条归为残次品的小鱼,经家楷之手送给朋友。这本算不了什么,就像我是建筑工人,拿两块砖回家当枕头那么天经地义。可没想到赶上运动,厂方四处追查——事关国家外汇储备之流失,吓得小骆直哭。家楷疯了似地满城奔走,寻找小鱼。与此同时,官方正在追查反革命谣言。家楷大概总共给我五条,我转手送给女友表妹,她们再送人。几经转手,要想找回来小鱼就像追查反革命谣言一样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找回两条。家楷那阵子天天哭丧着脸。
很多年过去了,小鱼又从茫茫人海中游了回来。
…
刘伯伯(1)
…
一
刘伯伯是我妻子的继父,可自打我认识他,就管他叫刘伯伯,叫了快二十年了,好在他不挑理。我搞对象那会儿,他也正跟我岳母谈恋爱——我们像两颗行星同时进入一个家庭。今年三月,他们老两口来美国探亲。几年没见,他的背更驼了,头发胡子全白了,牙也快掉光了。他是个乐观派,只要有酒,日子总是美好的。他闲不住,要么在后院种菜浇水,要么骑车满城转悠,驮些减价的菜回来。在美国住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这儿的大店竟和北京农贸市场一样,菜不新鲜也撮堆卖。他爱钓鱼。听说附近河沟里有鱼,我们先去视察了一趟。他手背在身后,像首长在河边溜达,笑眯眯的,可见心里有数。买了钓鱼证,备好鱼竿,我一早开车送他过去。头两回不是断线,就是连鱼竿都拽跑了,可见鱼大。换上粗线,那些美国傻鲤鱼可算遭了殃,一条跟着一条被拉到我们家的餐桌上来。他牙齿数目有限,只能抿些软食。待白酒下肚,眼睛生出些光辉。酒后他喜欢讲故事,多是他的亲身经历。
他爷爷是广东茶农。一个俄国商人想在高加索开茶场,把中国茶引进俄国。他到广州召募了七个中国人,包括爷爷在内。这班人马折腾到高加索,水土不服,全都得了疟疾,死了俩,跑了四个,爷爷奄奄一息。俄国商人把他接到莫斯科治疗,气候变了,竟又是一条好汉。否极泰来,茶场日见兴隆,爷爷种的茶还得了巴黎博览会金奖。沙皇红了眼,于是茶场易手。这茶刚沏上,赶上十月革命,沙皇升天,茶场归苏维埃政权,新官僚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爷爷获红旗勋章。
刘家族谱上有格外荣耀的一笔。大儿子八岁来俄国,送到彼得堡读书。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他一介书生,无党无派,竟成了第三国际的中国代表。那时中国共产党还没成立,毛泽东还在橘子洲头长叹。他先行一步,是为了营救困在俄国的华工。列宁接见了他,并写信帮他疏通渠道。护送华工回国的途中,他在哈尔滨被张作霖扣押,幸亏有中国驻俄武官作保才获释。他留在哈尔滨,在中东铁路局工作,很快升任监事长。他在两种语言的边界上搭过革命列车,其终点是他编的《俄汉大辞典》。
小儿子即刘伯伯的父亲,一生没有这般光彩。他中学毕业后被爷爷留在身边,养马种地,照料茶场。十九岁那年,他和茶场的格鲁吉亚管理员的女儿堕入情网。在女方父母的反对下,他们秘密结婚。
刘伯伯原名刘杰,一九二三年生在俄国巴统。他有一半格鲁吉亚血统。这有好处,天生就是俄语教授;也有坏处,赶上文化革命这样的非常时期,天生就是“苏修特务”。
刘杰六岁那年,他们全家搬到哈尔滨,父亲在中东铁路局做事。九一八事变,再搬到北京。父亲先在故宫抄写古老的俄国文件,东北大学内迁,他成了俄文教授。七七事变,书又教不成了,索性到兰州去做生意。刘杰跟同学一起去救护伤员,在死亡中翻滚。母亲不放心,凑了路费,让他去找父亲。那年他十五岁,初中还没毕业。
今年夏天,我们一家开车上山,在聂华达山脉的太浩湖(LakeTahoe)边野营。山顶积雪,烟波浩渺,红木参天。据说这是美国最清的高山湖,清得能看见水底的藻类。傍晚我们在帐篷旁边升起篝火,抵御阵阵寒风。刘伯伯负责管火,他拾来树枝和松果作燃料,烧水烤肉。夜深了,岳母、妻子女儿都睡了,只剩下我们俩,围着篝火,分享他那广口玻璃瓶里的伏特加。松果扔进火里,吱地冒出白烟,噼里啪啦烧起来,很快变成灰烬。火势变化无穷,百看不厌。
刘杰辗转找到父亲,在兰州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徒工。父亲常外出,为商行收购皮毛。那时,苏联的军事援助车队经哈萨克斯坦、新疆到兰州、西安,再奔重庆。车队一来就是一二百辆,前面车上架着机枪。沿途专门设了招待处,提供食宿翻译和向导。刘杰如鱼得水,常跟着苏联车队东游西荡。那些俄国大兵远离故土,听到纯正的乡音,惊喜程度可想而知。
有一回他搭车去安西找父亲,途中得了盲肠炎。苏联车队的卫生员,只有止疼片。到了安西,疼得更厉害了。安西是个破败县城,只有一条街,既无药铺也无大夫。他整天躺着,疼痛减轻时到街上走走,晒晒太阳。安西有个苏联飞机加油站,有时飞机在去兰州途中停下来加油。站长保证,一旦有飞机,即使是战斗机也会把他捎到兰州。他每天盯着天空。三个月过去了,他只好忍着剧痛,搭长途车回到兰州。
兰州刚经历大轰炸,到处是废墟和尸体,医院根本没床位。他找到打排球认识的苏联航空大队的人。俄国卫生员挠着头皮说,他原理懂,但从没做过盲肠手术,除非能找个有经验的护士。老护士找来了,可语言不通,还得找个翻译。他找来姑姑的同事,一个懂俄文的中年妇女。手术在一个被炸毁的医院的手术室进行。肚子刚一剖开,翻译立马晕了过去。刘杰只好自己翻译。可这位“蒙古大夫”怎么也找不到盲肠,翻来翻去,伤口越开越大。再加上吗啡是黑市上买的,搀了假,很快就过了劲。刘杰剧痛难忍,破口大骂,拒绝再翻译,只盼一死了之。“蒙古大夫”终于找到了盲肠,好歹和老护士齐心协力把伤口缝上。伤口整整疼了两年才完全愈合。
…
刘伯伯(2)
…
那年秋天他再到安西,父亲出门了。离县城七里外的龙王庙改成俄国车队接待处,父亲的几个学生在那儿工作。正赶上中秋节,他们请他过去吃晚饭,有酒有肉。夜深了,主人们留他过夜,但他执意要回县城。外面很冷,他们找来件老羊皮袄给他。月光朗照,荒草瑟瑟,小路把他引向河边,河水哗哗地穿过一座木桥。走到桥中间,心里一惊,迎面一对萤绿的眼睛闪烁,显然是只孤狼,也要过河。听老人说,见狼不能往回跑,否则会从背后咬住喉咙。他急中生智,脱下羊皮袄反穿,一边向前跳跃,一边学藏狗吠叫。狼倒退两步,夹着尾巴逃跑了。
二
刘伯伯嗜酒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