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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之书-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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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爬上电线杆,把包裹绑好。第二天早上果然不见了。
  在蔚县工地,小孟在洞里当安全员,后来转到我们班组。那天上夜班,我们把拆开的铁支架扛到另一个山坡上去。小孟突然来了气,啐了口唾沫,把手套一扔,骂开了:“呸,三孙子,瞎他妈指使人,这活儿不是白干?”他往地上一蹲,罢工了。班长只好忍气吞声,绕着他走。这情况有点儿像政界元老,骂两句,皇上也得听着。
  不久我们搬到北京远郊的东方红炼油厂,小孟正式成了我师傅。我们俩整天穿着大胶靴,拖着震捣棒,在刚浇灌的混凝土中跋涉。那好像是一种没有终点的比赛,裁判是死亡,看谁在这样的行走中先耗尽生命。他对我的劳动评价挺高:“不怕脏,就怕累”。我晚上看书看得晚,他每天早起冲我嚷嚷:“晚上耍夜猫子,早上耍死耗子。”如今我也冲我女儿这么嚷嚷。楼盖多了,我们的住宅条件有所改变,从上百人同住的大工棚,搬进尚未装修粉刷的宿舍楼。我、孟师傅和另一个人住一屋。那简直是一种奢侈。工地开大会,指导员大叫大喊,挨家挨户砸门。我把门反锁,躲在屋里看书,孟师傅翻着金鱼眼帮我打掩护。
  他说话特损。夏天中午午休,我们一帮朋友到水沟游泳,每人穿着游泳裤,外边裹着橡胶雨衣。孟师傅看不惯,嘿嘿笑了,用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别害羞,下回再少穿点儿,干脆就戴个避孕套算了。”
  孟师傅从内蒙弄来一堆生驼毛线,准备给自己织条毛裤。他先向女工取经,学习针法,回来再一点点儿琢磨。每天晚上我读书写作,他戴上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织起来。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响。从秋天一直织到第二年开春,冬天过去了,眼看着他老人家没穿上。更不幸的是,裤腿织到一半,毛线用完了。再细看,那毛裤又粗又硬,戳在地上能立住,像古代铁甲。我管它叫“孟师傅的毛裤衩”。
  七四年我调到三工区的铁工班,跟阎师傅打铁。阎师傅叫什么,我忘了。他又瘦又小,最小号的工作服也显得太大。一顶破帽子汗渍斑斑,帽沿耷拉下来。他少言寡语,有时咕噜几句,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师徒俩的对话多半都在那铁砧上。他的小榔头叮当一响起,我的十四磅大锤就得赶紧跟上,轻重缓急,声起声落。铁块转暗,不再迸溅火花,我一身虚汗,眼冒金星,正是两锤聊得更欢时。小榔头一停,阎师傅挥挥手,让我回宿舍。他知道我有个爱读书的毛病。这工夫,他忙着淬火、打磨、收拾烘炉。有时看书看忘了,他来宿舍找我,叫声“小赵”,转身就走。
  不久,给我调来个师弟。小王原来是架子工,从七步架上掉下来,把脊椎摔坏了。他膀阔腰圆,比我壮实多了。两个大锤和一个小榔头之间的对话,真是有些惊心动魄。小王一直惦记着用大锤换那个小榔头,借打铁和阎师傅讨论。大锤砰砰地追问:我何时才能当师傅?小榔头斩钉截铁:没门儿!


…
师傅(2)
…

  

  淬火是铁匠活儿的关键。有时阎师傅不在,由小王执掌小榔头。结果刚修好的铁镐,因淬火不过关,卷刃断裂,很快退了回来。小王背后骂骂咧咧,怪阎师傅保守。师徒之间,既是权力关系,又有感情因素,技艺承传并不简单。阎师傅几次想教我,我没兴趣,他闷闷不乐,背手扬长而去。
  他准是这样嘟囔着:“读书,哼,读书管屁用?不好好学技术,喝西北风去吧……”


…
芥末(1)
…

  

  郑某,大款也,外号“芥末”。他进美国赌场登记,问他叫什么,他摇摇头——不懂,人家顺手给他取个英文名字吉姆(Jim),他再音译成一种颇有个性的佐料。“这名字不赖,”他跟我说,“芥末。”
  我和芥末走到一起来了,冥冥中必有上帝的安排。要说我俩在生活上完全没有共同点:他做生意,我写字;他挥金如土,我两袖清风;他占山为王,我满世界奔走。谁承想四年前,我们同时搬进这个美国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镇。
  芥末东北人,个不高,瘦,寸头,一对招风耳挺喜庆。他生长在山东胶东半岛的小村子里,八岁那年跟爷爷去东北找当林业工人的父亲。那童年的贫困刻骨铭心,按他的话来讲:“我十五岁以前没穿过线裤。”初中毕业后留在林场,开大卡车,在林区小火车烧锅炉。给他评工评成二级,少拿五块钱,开始闹情绪。那天早起上班,他说他病了,师傅不满地摇着头,拿他没辙,只好让副司机烧锅炉。他躺在火车头和煤车之间的平台上睡着了。小火车在过桥时突然出轨,车上的圆木冲向火车头,把两位师傅活活顶死。他小子命大,从梦中直接掉进结冰的河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跑了四十里路去报信,到了场部才发现右胳膊摔断了。
  后来当兵,父亲给连长打了个大立柜,换来为首长开车的美差。他在林场拉圆木拉惯了,可得小心点儿,别把首长颠着。七十年代末,他考上政法学校,毕业后进了公安局,成了跟踪和窃听专家。这可是门真本事,要不怎么能跟上七十二变的时代呢。
  他对数字过目不忘,车一过,他准能记住车牌号码。但他坚决不学英文,遇事手一比划,再蹦几个英文单词。去年他跟我去买辆旧车,人家开价五千,芥末心急手快,伸出四个指头,嘴也还跟得上:“Fourdollar!”愣把车价还成四块美元。那卖车的墨西哥人差点儿气疯了。
  英文不灵,总会有点儿小麻烦。有一回去自动提款机取钱,他麻利地刷卡,嘀嘀嘀,输进两百美元的数目,没想到竟吐出一堆邮票,原来是台售邮票机。芥末不爱写信,这两百美元的邮票够他用一辈子了。
  要说芥末不会英文也不对,凡赌场用语,从钱数到纸牌的颜色等级组合以及比赛规则,他全都一门清。他的手势特别丰富:沮丧、踌躇、愤怒、咒骂,老美都懂,特别是凯旋时啪地一拍桌子,让输家心惊肉跳。芥末有一阵天天去赌场上班。附近的印第安人保留地开有赌场,我跟芥末去过一趟。一进门,不少人都跟他打招呼,芥末挺胸收肚,笑眯眯地挥手致意。发牌的更是对他毕恭毕敬。他在赌场有自己的账号,吃喝免费。他有一种大家风范,输点儿钱面不改色心不跳。只见他挥手之间输了八百块,于是谆谆教导我说:“赌博其实跟做生意是一码事,敢输才能赢钱。”
  去年开春,他在印第安赌场赢了五百,加上兜里原来揣的七百,回到我们小镇,欲罢不能,过家门而不入,租了辆车,直奔一百多英里外的雷诺(Reno)——美国第三大赌城。沿途多是山路,赶上下雪,必须要加防滑链。这是美国法律。他一听六十美元,立马退货,对那工人说:“No!”拍拍自己的胸脯,伸出大拇指,这意思很简单:老子车开得棒,用不着这玩意儿。人家如数把钱退给他。可没开出多远,一辆警车呼啸而来。警察可不管他怎么比划,刷,一张八十美元的罚单,还用步话机召来一辆吊车。那司机熟练地运用大钩子和钢缆,连车带人吊起,再绑在吊车平台上。芥末来美国还从来没这么风光过,高高在上,视野开阔,前有警车开道,后有司机护驾,真有点儿国家元首的架式。可惜吊车没开多远,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下,除了吊车费,还得照样花钱买防滑链,外加安装费。到了雷诺,又花钱找人拆下那倒霉的玩意儿。还没进赌场,里外里已经被宰了两百多。苍天在上,眼见着芥末走背字,没过多久全部输光,只剩下九块钱。出门再去装防滑链吧,不够。他用手指头戳着皱巴巴的纸币,拍拍口袋,一摊手。人家在赌城干活,什么样人没见过,得,好歹帮他装上了。可这九块钱的安装有问题,回租车公司一查,防滑链把漆皮打坏了。没买保险?赔。没现金?好办。女职员押着他去银行提款。可这还没完,五百美元不够,又寄来一千二的修车费。更倒霉的是,芥末从此上了这家公司的黑名单,永世不得翻身。
  自九七年夏天,我跟芥末常在一起,交流赌博经验。没想到他居然还喜欢诗,要去我的一本诗集。有时他冷不丁背出我的诗句,吓得我一激灵,以为我那隐秘的声音是被他窃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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