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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事情。韦罗妮卡就要死了,她所关心的应该是其他问题七如知道人死后是否还存在生命,或是她的尸体何时才能被发现。尽管如此——或是说恰恰由于这个原因,由于她已经做出了要自杀的重大决定——,这篇文章颇使她心里感到不舒服。
她从修女院面向卢布尔雅那小广场的窗子朝外望去。“如果人们不知道斯洛文尼亚在什么地方,那么卢布尔雅那大概就成了一个杜撰出来的地方了。”她想道。如同阿特兰蒂达,或是莱穆里亚,或是令人产生还想的那些消失了的大陆。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谁也不会用埃佛勒斯峰①在什么地方的提问来开始一篇文章,尽管作者从没有到过那里。然而在欧洲,一份重要杂志的一位记者却毫不脸红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因为他清楚他的大部分读者不知道斯洛文尼亚在什么地方,更不用说它的首都卢布尔雅那了。
十分钟过去了,韦罗妮卡仍然察觉不出自己的身体机能有任何变化,就在这时候,她发现了消磨时间的一种方法:今生她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将是给那本杂志写一封信,解释一下斯洛文尼亚是由前南斯拉夫解体而成的五个共和国之一。
她要把这封信作为她的遗书,而对自杀的真正原因则只字不提。
当人们发现她的尸体时,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之所以自杀,是因为有一本杂志不知道她的国家在什么地方。当地报纸将会因此而引起一场争论,有人赞成也会有人反对她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而自杀的。想到这种情景,韦罗妮卡不禁笑了起来。她很惊讶自己这么快就改变了念头,因为片刻之前她所想的还恰恰与此相反——世界和地理问题已与她无关。
她写出了这封信。心情一好,她对有无必要自杀一事几乎产生了另外的想法。不过,她已经吞服下安眠药,想要回头未免已为时过晚。
无论如何,她曾有过像这次一样的好心情,现在所以要自杀,并非因为她是个满怀忧愁和痛苦的女人,一直都在沮丧之中度日。从前有许多个午后,她曾快乐地在卢布尔雅那的街道上行走,或是从修女院她所租住房间的窗口向外张望——雪花飘落在小广场上,那里有座诗人的雕像。有一次,她几乎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在雪地上游荡,因为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就在这个广场的中心送了她一枝花。
她相信自己是个绝对正常的人。她所以决定自杀是出于两个非常简单的理由,而且她确信,如果她留下遗书进行解释的话,很多人都会同意她的这一做法。
第一个理由:她生活中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青春一旦逝去,就意味着将一天不如一天,老年期便会开始在她身上打上它不可逆转的印记,疾病来了,朋友们离去了,总而言之,继续生活下去不会增添任何新意,相反,忍受痛苦的可能性却大为增加了。
第二个理由更富有哲学色彩:韦罗妮卡阅读报纸,看电视,了解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是荒谬的,而她又无法改变这种局面,这就使她产生了自己一无所用的感觉。
但是片刻之后,她就将会经历人生最后的一次体验,而且这种体验将与过去的极为不同:死亡。她给杂志写完信,然后就把这件事置于脑后,开始集中精力思考对眼下正在活着——或是正在死去——的这一时刻更为重要和更为适宜的问题。
她力图想象出死亡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却毫无结果。
不管怎样,她已无需为此而牵肠挂肚,因为几分钟之后她就能够知道了。
多少分钟呢?
她无法确定。但是,她已为将能回答出所有人都在提出的一个问题而感到高兴:上帝存在吗?
和很多人相反,这个问题并未在她的内心深处产生过很大的争论。在原有的共产主义制度下,官方的教育一直声称生命将随着死亡而告结束,而她最后也习惯了这种说法。但他的父辈以及祖父辈却依然常去教堂,参加祈祷和朝圣,并且绝对相信,上帝正注意他们所讲的话。
二十四岁的时候,在经历了能够经历的一切之后——看来可真是不少!——,韦罗妮卡几乎已经确信,一切都将随着死亡而告结束,因此她选择了自杀:最终的自由,永远的忘却。
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依然留有怀疑:如果上帝存在呢?
数千年的文明使自杀成为一种禁忌,一种对宗教所有法规的对抗:人要为生存而不是为屈服而斗争。人类应该繁衍,社会需要劳动力。一对夫妻需要有一种理由继续生活在一起,哪怕是爱情已不复存在。一个国家需要士兵、政治家和艺术家。
“如果上帝存在的话——坦诚地说,我并不相信——,那么他就应该明白,对人类的理解要确立一条界限。贫困、不公正、贪图钱财、孤独,正是上帝制造了这种混乱。他的意图大概是再好不过了,但是结果却等于零。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他将会定宏大量地对待那些希望尽早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们,甚至可以因为强迫我们在这个世界走一趟而请求原谅。”
让禁忌和迷信见鬼去吧。她信奉宗教的母亲常说:上帝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如此说来,上帝把她安排到这个世界是完全清楚她会以自杀来结束生命的,所以便不会对她的做法感到不满。
韦罗妮卡开始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并且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厉害。
没过几分钟,她已经不能再把精力集中在窗外一侧的广场上。她知道,眼下正值冬季,时间大约是下午四点,太阳很快就要落山。她还知道,其他人仍然在继续生活,此刻有一个小伙子正从她的窗前走过,看到了她,但却根本想不到她正准备死去。一班玻利维亚(玻利维亚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各种杂志的文章不提出这个问题呢?)乐师正在弗兰采·普列舍伦的雕像前进行演奏。普列舍伦是斯洛文尼亚的伟大诗人,他给人民的心灵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她能否把从广场上传来的音乐听完呢?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将会成为今生的一个美好的回忆:落日,唱出世界另一端梦想的乐曲,温暖而舒适的房间,正从下面路过的漂亮和充满生机的小伙子。他已决定停下脚步,现正凝视着她。由于她已感觉到药物正在发挥效力,他将是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
小伙子朝她微微一笑,韦罗妮卡也报之以一个微笑——她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掉。小伙子向她挥手示意,她则决定假装正在看另外一样东西。总之,小伙子的要求有些过分。不知所措的小伙子继续向前走去,把窗口的那张面孔永远地忘却在了脑后。
可是韦罗妮卡却因为又一次被男人所渴望而感到开心。她不是因为缺少情爱而自杀,不是因为没有家庭的温暖而自杀,也不是因为经济桔据或是患有不治之症而自杀。
韦罗妮卡决定在卢布尔雅那的那个美丽的下午死去,听着玻利维亚的乐师在广场上演奏,望着一个小伙子从她的窗前走过,她对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和耳朵所听到的都感到十分高兴。更令她高兴的是,她可以不必在今后的三十年。四十年或五十多年的时间里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永无变化的东西。这些东西将渐渐失去其新鲜感,使生活变成每日不断重复的一种悲剧,前一天的和后一天的永远是一模一样。
韦罗妮卡的胃开始翻腾起来,使她感到万分难受。“真有意思,我原以为超剂量的安眠药能够让我立刻入睡。”现在她的耳朵感到一阵奇怪的嗡嗡响声,还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如果吐出来的话,我就死不了了。”
她决定忘记肚子的疼痛,一心想把注意力转移到迅速降临的夜幕上来,转移到那些玻利维亚人的身上来,转移到开始关闭商店的大门然后离去的那些人的身上来。耳朵的嗡嗡响声越来越尖利,吞服安眠药之后韦罗妮卡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一种非同往常和从未有过的害怕。
然而这种害怕的感觉很快便消失了,随即她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章
睁开双眼的时候,韦罗妮卡并没有这样想:“这里大概是天堂吧。”天堂永远不会使用一只荧光灯来照亮一个地方,而且睁开双眼瞬间之后便出现的疼痛也是人间所特有的。啊,人间的这种疼痛可谓独一无二,不会与任何别处的东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