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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正在交换购物经验。有个女的,极艳丽,书静看着眼熟,原来她在电视台兼职做新闻报导员,叫赵眉,发了薪,她请客。祖儿教人家游泳,也发了薪,他请喝酒。他们几乎人人部有兼职,如今的学生真精利,哪有穷书生,那赵眉问:“程书静,你当什么兼职?”书静说:“我当太太。”她不禁问:“什么?做家务?”书静答:“不,不用做家务,只做房间服务。”祖儿把话题岔了开去,书静只觉他把她抱得更紧。书静也任他去,虽说是被动,书静不由得不承认。与方国楚相比,任何年轻的男子都是一个诱惑。
饭后他们还到中环去跳舞,书静喝了酒,更觉吵得头昏脑胀,灯光一蓝一紫一白,书静觉得这是地狱。她坚持不肯跳舞,祖儿百无聊赖。书静怂恿他去和赵眉跳。书静坐在一角,忽然在墙壁玻璃上看见自己细小紫白的脸。她捧着自己的脸。在地狱中,她看见她自己:细小、紫白;这年代的面容,但毕竟还是她自己的。外头这么吵闹,这许多人许多事,地唯一可以掌握的只是这一点点的自己,这一点点的安静。她忽然非常强烈的想念方国楚.以及系在他身上,她和他的命运。她趁着大伙都在舞池里挤得不见影踪,悄悄的溜走。
午夜雾极大,远远的书静正见自己的屋子亮着灯: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惨黯的夜里,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方国楚正在看电视,听得她回来,一动不动.仍旧看电视。书静外衣也没脱,湿湿的就伏在他肩上。二人都没响,电视机的声浪便十分高昂:“ 我小时候很顽皮……”书静趋前把电视机给关了,岂料方国楚握着摇控掣,立刻又把电视机开着.因为电压不平均,荧幕的人头给扯成痉挛的样子 方国楚的脸也不禁有点扭曲。书静才发觉荧幕里的人是小超。书静刚想伏在方国楚肩上,动作做了一半,她便僵住,禁不住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方国楚依旧望着荧幕说:“这家伙的理论根底最弱,胆子又小,事事都让我替他出主意;她叫黄翠娴,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小超和我是情敌,又是战友,最后……她嫁的那人入了立法局。她是个有远见的女孩子……很久没见她,不知有没有胖了……有孩子吧……小超不过是个戏子,我教这十年如一日的书……”书静一点一滴的,觉得方国楚活生生把她的心给扼杀了 他根本不在等地,他整个人只是过去式,他把他自己也给扼杀了一一书静不禁捏着他的颈,摇他:“国楚、国楚!”她着力捏他,他渐感呼吸困难,才伸手攀她,书静火烧一般:“我,我!”方国楚眼神涣散,看着书静,看穿了她,他的神,渺渺远远的不知哪儿去。书静目眩眼昏,恨不得立刻将他捏死:“我!我这样年轻,你为什么要葬送我?为什么葬送我?”方国楚只是死静,颈里不野服,他只想书静快点放开手,但他没有再拉她。“方围楚,今年已是1986年,1986年了,你晓得不晓得?”书静但觉话都丢入茫茫大海,不觉放轻了手,好一会,方国楚说:“你把我的喉咙捏疼了。”书静万念俱灰,整个身子部松软下来,伏在沙发上,方国楚清清喉咙,起来说:“你把我的喉咙捏疼了 你要不要喝热水?”他便一步一步的到饭厅去倒茶,书静急痛攻心,只是揉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她错了;她嫁给一个老人了。或许是她害了他。她嫁给他,完成他做人的责任,他便无事可作:她把他逼成老人了,或许只是她的错。书静不禁缩着身子,扯自己的发。方国楚回来,抱着她,轻声说:“书静,来喝杯热茶。来。来。”他拍她的背,揉她,哄她:“来,喝茶,对不起,我时常都是这样。”书静一把将热茶推翻,说:“就因为你时常都是这样。”热茶烫着了方国楚,他的耐性便尽了:“神经病。”他也不管书静,继续看电视,还把声浪调得很高 小超唱歌,小超做趣剧。书静缩在沙发上,书静心里反复,他完了.她可不甘心就这样完:她跟他下去,她也一定完了……灰飞烟灭。如此她情愿燃烧,让他在昏暗的那一头观火,然后他沉沦……一个燃烧,一个沉沦,夫妻当同甘共苦,何以至此。
也是合该,春寒时分.书静竟闹起病,小小的发着热,闹着昏眩,方国楚为她张罗看医生,茶水不断,做尽丈夫的责任,书静才生的异心.竟又动摇起来。书静病了好几天.那周祖儿神通广大的打电话来,是方国楚应话。方国楚听着年轻男子的声音,不禁问:“哪一位找她?”听是周祖儿,粗声粗气的说:“她病了,请不要再打扰她。”便砰的挂上,书静在房间里头昏脑涨,只被挂电话声吓醒,方国楚进来,书静紧闭双眼,犹在问:“谁?找谁?”方国楚看着不禁有气:到今日她仍和这小子不干不净,便远远的靠着门道:“你的小朋友周祖儿要来问候呢!”书静微张眼,只看着方国楚,方国楚冷笑说, “小朋友正修我《现代理论》的课,他原本可以拿E,但现在有资格拿个F!”书静便紧紧的用棉被将自己包着,一时混身打颤,竟说不出话来。方国楚不甘示弱,想拉开一点书静的被,书静也不知何来的气力,死按着,方国楚着力道:“他活该!他这些学生,不学无术,就是追女孩子,打网球,我说得不对?吓?我念大学的时候 ”“呀 ”书静突然尖叫,因为力弱,其实只是喉头“呀、呀”的尖响,方国楚吓一跳,话也停下,书静便松一口气,混身放软,方国楚不觉拉起书静的被:发觉书静的身体象一条幼冰蚕 她瘦多了,无骨无肉的样子,方国楚不由长叹一声,替书静盖好被。书静吃力的转过身去,背着他。他守了好一阵,见她没有动静。以为她睡去,便蹑手蹑足的要出去。书静幽幽的道:“国楚,不要老提以前的事好不好。你又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她又一移一移的转过身来,向着方国楚:“我们都读过书……应该明白事理……很多事情,我们……难道要我开口说‘其实我最爱你’……很多事清.我们都不随便开口……你应该明白。”书静把话说了,倒觉心已死了一半,她只是闭眼,方国楚伸手握着书静:她的手,细小,但极硬净,方国楚轻轻抱着书静.抚她的发,心底却是无限烦恼:这样的一个女人,天天打着哑谜,岂不给她搅到神经紧张。方国楚恨不得丢下书静,掉头永远不回,但既然起初糊涂了,但始终是她的丈夫,做男人的岂能轻易休妻。方国楚此刻也有点庆幸书静还没有孩子,“明天一定要买点保险套回来。”方国楚身子抱着书静,心里却下了这样的决定。
翌日书静见好了些,簇簇拥拥的包着毡,坐在窗前看雾,看着只是一片迷茫,国楚陪书静困了一个多星期。也觉透不过气,便在客厅打电话找旧友聊友。说着说着,门铃响,书静听得外面扰扰攘攘,国楚还在说个没停,书静坐着,一直见雾气渐薄,露出散满一地的杜鹃花。这时国楚方进来,拿着一束黄水仙,放下便走。书静问:“谁来了?”国楚答:“没有。只是送花来的。”书静道:“跟送花的谈这许久?”国楚答:“是我在打电话。”低头一看,花束连着名片,极清楚的写着“程书静,祝健康。祖儿”书静便不再追问,俯身打开大木窗,就把花束丢下。方国楚立即走回来,替书静关好窗子。书静见到国楚微微在笑,便说:“如果我有什么决定,我希望是基于一个更神圣的理由。”国楚敛了笑,皱眉问:“什么决定?”书静却拥着毛毡,一步一步的闭着眼,一张脸静定如葬。
方国楚提心吊胆的过了好几天,每次到书静房间都蹑手蹑脚,放下药丸暖水便走。他不知道她到底会什么决定:这个女人,什么也有可能。或许她会捏死他。又或许她会尖叫而死。方国楚一心一意只望她快点病好;大家都好出外工作。因此,方国楚在客厅里永远开着电视,同时又开着收音机。他就这样对着电视机改卷,随随便便给学生一个分。有时抬头见书静房间,心中一惊,手中那张卷子永远批个C。
书静不声不响的便病好。方国楚一天醒来,发觉书静已出外工作,还给他留了早餐,方国楚但觉这是凶宅。这女人飘来飘去,无迹可寻,他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打开所有的门窗,可恨这是个晚春的阴天,屋子还是一副阴魂不散的样子,方国楚只好四出打电话。
书静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上午,毕竟是小病初愈,始终魂是魂,身是身,游游离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