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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就是名本身,也是经常需要辨别的。东北管下水道叫“马胡路”,管车叫“骨碌马”,都是来自日语的音译。有一种口大底小的铅桶叫“微得罗”,则是来自俄语的音译。就连汉语,不同地区的语用习惯也影响到语义的差别,而且和历史文化的遗存有关。在俄罗斯旅行,到处可以看到克里姆林宫,只是规模不一样。懂俄文的朋友说,克里姆林宫在俄语里是城堡的意思。而印度的古代建筑,几乎都叫红堡,原因是都采用当地产的红色岩石建筑而成。内蒙古的喇嘛庙叫召庙,召在蒙语中即是庙的意思。西藏不止一处布达拉宫,梵文的原意是佛教圣地。在冀西的山地,“听”和“闻”不分,当地的孩子经常说,快听听嘿,这是什么味儿?这显然是保留下来的古汉语的语义,闻通听在现代汉语中是规范的,而听通闻则只有古汉语和少数方言区使用。在普通话的书面语中,勾当是贬义词,而在冀西的方言中,则是一个中性的词。老乡见面的时候,经常的问
候是,干么儿勾当去?并列词组的位置颠倒也是语言的特点,东北人把“刚才”颠倒着说成“才刚”,原以为是方言,后来在《红楼梦》里看到这样的用语,恍然大悟是古汉语的口语习惯。语音的变化也是需要分辨的,东北的一些地区,理说成嘞,两个人打架的时候,经常说我不嘞你,书面语则写作理。语流的音变,更是口语和方言中很普遍的现象,北京地区民间把“我们”用鼻音连读成一个音节。“二巴憨子”则是“二百斤的汉子”的口语音变,“丫挺的”是“丫头养的”口语音变。
人之初,学说话的时候,首先接受最多的是名,也就是语言概念。名与物的脱节是基本的文化情境,运用语言更是一个人的成长中,需要不断学习的过程。儿子三岁时候,看着碗里的饭说吃不饱。我说妈喂喂,他说妈喂喂也吃不饱。突然明白,他是想说吃不了。接受文化知识,首先是从名开始。“文革”前出版的《新华字典》图文并茂,植物与器物都有一些小实物图案。而人的阅历有限,一生可能去的地方、可能看见的实物都必然小于名的概念。用索绪尔的话说,就是所指大于能指。而雅克·拉康则颠倒过来,认为能指大于所指。他是就语言的文化规范意义而言,对于名与物的关系来说,无疑索绪尔是对的,所指永远大于能指。特别是以历史文化为业的人,要在名的密林中发现草一样的物,可谓艰苦卓绝。在抽象的名与具体的物之间,寻找是终身的事业。汪增棋老先生曾考证出,古代诗歌中的“葵”,就是当下的木耳菜;而大淖则是蒙语中湖的意思。多年以前,耳闻有人拟写一本书,名为《红楼探绿》,专门研究《红楼梦》里的植物。也曾有人根据《红楼梦》中的植物,推断本事发生的地点。
少小时读《木兰辞》,有“木兰当户织”的句子,在冀西的农家看见了木质的织布机。吴伯箫的散文《记一辆纺车》,收在“文革”前的中学语文课本中,电影中也时有以纺车为道具的镜头,到了冀西的农家才真正看见了纺车和纺线的过程。在字典中看见过铪铬,并说明是用恰铬床压制而成的一种食物,多用荞麦面和高梁面为材料,看见饸饣各床的同时也看见了制作的方法,只是材料是用白薯面和榆皮面。吃的小磨香油,也是在那里看见了生产队的磨油机器,但已经是以电为动力,与其他香油的区别大概是磨具的差别。初到东北,看到美丽的白桦树,剥落的白色树皮不用问就知道是什么。落叶松细密的枝权与铺在地上的暗黄色针叶,也很容易就推测出名字。很多年以前,在盘山看到一群少先队员拾满地的坚果,言是带回城市里当种子,再细问则知道这就是橡子,仰头望遮天蔽日的高大树冠,与书本中描写的橡树基本相同。在印度加尔各答一座殖民时期穹隆式白色建筑群中,看见一棵参天大树,下面落满了红色的小坚果,立即想起“相思红豆”的诗文。古代小说中,经常有给孩子过生日吃汤饼的情节,望文生义以为是煮饼,类似于现在的卤煮火烧之类的食物。在日本的超市上,看见一种宽面条,名字的汉字中国没有,是把膊和驼两个字的左边偏旁改成食字。专习宋代文学的同学,指点着说,这就是古代的汤饼,始知汤饼是一种面条。在京都博物馆看见一大截枯树,标签上注明是沉香。突然了悟,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指的就是用这种木料做成的香。日本的菜市上,还有一种叫牛蒡的菜,是约长一米的根茎,由大拇指粗逐渐变细,立即想起在前苏联小说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而标签上注明的产地却是中国,估计是菜农专门为了出口而种植的。有一年去广东的鼎湖山,在一座古刹周围生长着许多巨大的小叶树。同行的朋友说,这就是菩提树。佛教文化中无比神圣的植物,原来就是椴树,东北人叫做椴蔫子。印度有一种毛织品,多用作披肩,但质地没有羊毛披肩的柔软,一位饱学的长者说,这就是《红楼梦》里所说的氆氇。那一年去云南,当地朋友送了一副红铜浮雕的木板,一只牛的肚子下面还有一头小牛,尾巴上吊了一只直立的小老虎。因为儿子属牛,便挂在他的床头。一直以为只是民间装饰用的工艺品,不知道它还有实用价值。后来看了历史博物馆的滇文化展览,才突然明白是一种小几的侧面造型,牛背是几面,尾巴上的虎是为了和牛头的重量平衡。
至于在书本中不期而遇的知识,则更是每天都要经历的欣喜。在一本书法史的著作中,竟然看见张飞的宇,那是简约浑圆的篆体,这与屠夫出身草莽英雄的演义相去太远。而各种书本上记载的著名艺术品,更是听说了立即设法找来看。在国内外逛各种博物馆,最吸引我的是各种图画。在有大鸱吻的西安博物馆的地下室,看见了多幅墓葬中的壁画,里面有打猎的场面,有一种辅助的动物狸,近似于近世猎犬的功用,始知在唐代,狸是被驯养的动物。去年夏天,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的安阳工作站,看到一件镇所之宝,据说全世界只有三件,是白陶的豆,古朴的造型与浅浮雕的花草图案都美丽无比,才知道陶制品有白色的一类,以前只知道有黑陶、彩陶。在香港看罗丹的雕塑展览,特别高兴的是看见了他的情人卡弥尔的雕塑,推想着这个伟大的女人,细腻的心灵被罗丹粗糙灵魂毁灭的悲剧。中文大学有一座张大千的展览馆,收藏着他一生各个时期的画作,既有早期的仕女,又有晚期的抽象风格,补充了我对于这位国画大师的了解。日本箱根的森林博物馆,从山坡蔓延到山谷,著名现代画家毕加索的展览馆建在这里,里面展出很多大幅的原作,比起印在画册中的效果强烈得多。联想到在长崎核爆展览馆中看见的一些实物,比如一个被热核熔化了的玻璃瓶,冷却之后变形弯曲的瓶颈,更深刻地理解了他的艺术对于二十世纪人类灾难的感受,变形的风格是主体思维的外化,绝不仅仅是形式的革命。在一个大厅里,我还意外地看到了华裔著名画家赵无极的画,一大幅挂在一面墙上,是完全靠色彩挥洒成的印象派风格。
在俄罗斯的短暂时间中,各种艺术品更是让人眼花缭乱。俄国人对于艺术的热爱,恐怕是举世无双的。东宫里仅法国展览馆,就有七八个展厅,每一个展厅都相当于北京美术馆一个展厅的规模。伦伯朗的画有二十六幅,塞尚的《女肖像》挂在显眼的位置。日本人热衷于建议你去看政治事件的遗迹,印度人热衷于让你看电影厂一类现代文化的设施。只有俄国人把艺术作为首选向你推荐,冬宫的讲解员骄傲地说,这些都是叶卡捷琳娜收集的,她是一个从德国嫁过来的公主。有一个讲解员还不无愤怒地说,韩默用一些过时的机器换走了我们好多珍贵的艺术品。德国人占领俄罗斯期间,还修了专门的铁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