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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性命为孤零零的老屋送终或让老屋为他送终。
杨树根倒在出租小屋里的床上,像一条受伤的狗。
蜂窝煤炉早巳熄灭了烟火,黑乎乎的铝锅倒扣在地上,最值钱的塑料水瓶在警察搜查时也被踩碎了,一地水银碎屑之间躺着一只胶鞋和半截白色的蜡烛。
杨树根看着屋里一派家破人亡的景象,想起离家出走的妻子,还有关在牢里的梅来,鼻子一酸,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泪水没有一点温度。他觉得梅来要不是梅花出走就不会回家,就不会丢掉鱼档的工作,就不会—念之差去抢劫,就不会被戴上手铐脚镣。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没能让梅花过上好日子,他的无能导致了梅花出走,他的无能牵连到了梅来。梅来等于是让他给逼上绝路的,想到这,杨树根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激励着他顺手摸出了席子下面的一根塑料绳子,然后目光死死地定在屋顶上,低矮的屋顶是用三根水泥梁支撑的,杨树根确定了中间那根水泥梁后,就从床上站起来很顺利地将白色的塑料绳子扣上去,末端打好一个活扣,又用手拽了拽,很结实。这根捆行李的绳子是从老家带来的,冬天的时候捆过山柴,春天的时候女儿小慧在门前的石碾旁跳过绳。来不及多想的杨树根将脑袋套上活扣,这时他唯一想起的是小学课本里头放在铡刀上的刘胡兰。他需要勇气。
杨树根在套头之前插好了门,屋内的光线很暗,类似于阴曹地府。
就在杨树根准备蹬腿的时候,外面嘭嘭嘭地响起了剧烈的撞门声,杨树根脑袋刚从绳扣里挪出来,门就被撞开了,房东老头咳嗽着撞进了屋内。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扔到潮湿发霉的床上,语气说—不二,“这个月房租我退给你们,马上搬走。我认倒霉了。”杨树根想问为什么,但已没心情,他想用身子挡着屋梁上垂直下的绳子,可这显然徒劳,他的脑袋与绳子活扣不到一尺的距离清晰地暴露了相互之间你死我活的联系。房东老头对绳子视而不见,他将一口浓痰吐到砖地上,一阵猛烈的哮喘,然后扔下一句话,“你要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能上得了刀山,下得了火海。”
杨树根看着房东老头转身后稍纵即逝的背影,他用手使劲地砸了砸脑袋,很疼,像是真的,于是他捡起床上的五十块钱,卷起铺盖,走了。出门后,他又折回屋里拣起了地上的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塞进包裹。碗证明人活着和需要活着。
现在,他唯一的方向就是去找袁媛,去找那个撞坏了豪华轿车就像不小心踩烂了一个西红柿一样轻松的女孩。
背着一卷行李的杨树根沿着生锈的铁轨走在午后的阳光下,他手里攥着袁媛的名片就像攥住此后的日子。
走到闹市区后,杨树根的肚子才真正感觉到了饥饿,他咽了咽唾沫,寻找吃饭的地方。已是午饭后的光景,餐馆酒楼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从里面打着饱嗝满面红光地走出来,他在一个专卖牛肉拉面的小吃店前停了下来。刚要走进去,站在店门口听一个老板模样的人看了一眼背着包裹的杨树根,像一个音乐指挥一样,频繁而有力地挥动着油腻很重的手,厉声呵斥道:“一边去,一边去!”
杨树根用手理了一下混乱的头发,镇静地走进了苍蝇很多的小吃店,落座。从怀里掏出五十块钱用力地拍到桌上,大声吆喝着,“来一碗牛肉拉面,多放一些辣椒。”
手上油腻很重的老板,脸上顿时松开了绷紧的肌肉,对着当街的灶台喊道:“给这位老板上牛肉拉面一碗!”
杨树根吃面条的姿势很舒缓很细致,甚至还有些优雅的成分。这使店里稀少的几个顾客很迷惘。杨树根想起了梅来,他就有些难以下咽,他问起过警察:“要不要给我大哥送饭?”警察当时告诉他:“吃饭不成问题,喝酒是不可能的。”杨树根当时有些想不通,也
不敢多问。他记得因交不起农业特产税被乡政府关到乡里集中学习时,不仅不给饭,还要挨骂,牢里还管免费吃饭?也许梅来不是抢劫,他总觉得警察可能搞错了。
杨树根在淮海路中段的丰乐大厦里确认了“嘉风建筑工程公司”是二十八楼,可一楼大厅的保安盯着杨树根狼狈不堪的模样,不让上楼,保安很怀疑地盘问着,“你找谁?”杨树根说找总经理助理袁媛,保安犹豫着打了一个电话上去,楼上回话说不在。杨树根从怀里摸出名片问能不能请保安兄弟拨通袁总经理助理的电话。保安迟疑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抓起桌上电话,拨通后,保安让杨树根跟袁媛通上了话,电话里的袁媛要杨树根直接到“碧溪山庄”工地。
杨树根倒了三趟公交车,反方向又坐错了两次车,赶到南郊碧溪山庄工地时,城市已经被远远地扔在身后,这处背山临水的大型住宅建筑区里,数以百计的楼群正在拔地而起,推土机、搅拌机将工地搅得天昏地暗,夕阳的余晖穿过脚手架和钢梁勾勒出工地上建筑工人们土头灰脸的轮廓,很模糊。杨树根觉得这场景很像有一年山林失火时全民发动救火时的一场恶战。
袁媛是在工地一处临时办公室里将杨树根介绍给“嘉风建筑工程公司”总经理王奎的,王奎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老板,板寸平头下是一张方形的脸,和大多数的老板一样,肥沃的肚子毫不掩饰地向前挺起,显示出酒肉过度的生活由来已久,裤腰带上别着手机和手指上套着的钻戒,极其坦率地流露出暴发户们不可避免的庸俗。一见面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杨树根肩上的包裹,“明天就跟小八子他们到现场先打下手,学上半个月,当油漆工。”绝处逢生的杨树根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说要效犬马之劳。
袁媛显得年轻而得体,比总经理更有风度。她问杨树根还有一位民工怎么没来,杨树根说他回老家了,王奎总经理说:“那你回老家把他叫过来,另外再给我带一二十个老乡来,都当油漆工,工资四百块钱,行不行?”杨树根一听有四百块钱,当即就说行,王奎说:“你明天就回山里,山里人老实,不像这里的猴精们。”杨树根说:“最好等一个月后再回去。”王奎说:“那好吧,等一个月后,我把这帮王八蛋们全都轰走。”杨树根并不知道,眼下公司里本地的油漆工们正在闹提工资,八百块钱一个月还在讨价还价,杨树根也不知道,油漆工每天在有毒的气体刺激下,健康状况十分糟糕,工地上油漆工是最苦最危险的工作。
当晚,杨树根被安排住进了工地的工棚里。他跟在本地油漆工后面不到一个星期,就学会了配料、粉刷,尤其是外墙涂料油漆,杨树根高空脚手架上站如松、蹲如钟的姿势又稳又牢,这使到现场巡视的王奎激动得叫了起来,“真他妈的天生一个油漆工厂杨树根不知道王总在他脚下表扬他,但他第二天就被袁媛叫到了工地临时办公室,办公室是用蓝色夹心钢板拼起来,杨树根觉得有点像玩具,像火柴盒一样,假得很。王奎让一身油漆斑驳的杨树根早点回去带山里的民工来,杨树根说:“我要干完一个月挣四百块钱工资回去,我没路费了。”他身上只剩下三十五块钱,而回家的车费要六十八块,更何况他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王奎一拍桌子,“你他妈的也太小看我了,我让你回去招工,还能不给你开工资,不给你路费?”袁嫒说:“山里人就是老实厚道,根本不像你。”王奎咧开被香烟熏黑了的牙齿,“像我怎么啦?我对你还不够慷慨的,公寓、车、新马泰旅游,哪样含糊过你。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铁路边捡煤渣呢。”杨树根听不懂他们两人的对话,但他听懂了王总对他的慷慨:给一个月四百块钱工资,另外再加五百块钱费用,二十天内带二十名民工回来。杨树根说:“路费一百多块钱就够了,要不了五百块。”王奎说:“你他妈的别废话了,给你多少你就拿多少。”
杨树根接过九百块钱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回到工棚后,当地的工友们听说杨树根要回去带民工来,都说你千万不要坑了山里的老乡,杨树根问为什么,一个心直口快的工友只说了一句话,“你想让我们少胳膊断腿呀!”工棚里的当地的油漆工们都操着当地的方言,这种方言让他想起了拐走了梅花的那个骗子,他一般不愿跟他们说话,更不想听到他们说话。他觉得四百块钱月薪的工作对山里人来说根本找不到,王奎虽然操当地口音,但有豪爽之气,不像那个跟梅花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