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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别大惊小怪的。我们到方广德家去过了。再说,等青海那边转过材料来,里面搞
不好就有你的信。他给你的信没丢吧?”
“留着呢。”
“几封?”
“……四封吧。都留着呢,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没写什么……”
“他当然没那么傻。”
“你们派出所对我不放心是不是?”
“不放心就不跟你说了。明天把信带到派出所去。万一有情况,比如他来找你,你
看见了他,你知道怎么办吧?你有我的电话,拨匪警也可以,反正你别放跑了他,别提
供藏身的地方,当然,最好是抓住他……我琢磨事情到不了这一步,可不能不防,万
一……”
“我知道了。”
“慧泉,你小子可得稳当点儿呀!”
“我明白。”刘宝铁离开了。
去找一个外号“八哥”的女人。
方叉子早年跟她测过夜。她的家在神路街西巷尽头的铁路宿舍,已经有了孩子,是
个规规矩矩的女人了。李慧泉在菜店和牛奶铺见过她。昏了头的方叉子能到她那儿投宿
吗?不可能!就像方叉子来找他一样不可能。除非方叉子不够朋友,想拉几个垫背的。
只要为哥们儿打算一下,他也不会往这儿闯。
派出所的人有点儿神经过敏。
李慧泉在烟摊上买了两包凤凰牌的香烟。神路街坏了几盏路灯,房屋显得高大,黑
暗的角落也增多了。树后边,墙角,没有光线的门洞,似乎随时有可能窜出一个人来。
方叉子没那么傻,他想。
拐进东巷,走了没几步便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他的心怦怦乱跳几下,接着便
平静了。
十八号院门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看书的人。轮廓熟得不能再熟,可实际上却是
方叉子的弟弟。半年不见,他又长了半头。李慧泉知道他来干什么。他按响车铃。小五
猛地抬起一张清秀的高中生的面孔。
“您回来了!等半天了……”
“看的什么书?”
“英语。我妈让我来……”
“进去说,进去说……”
“不啦,我还得回去温功课呢,快考试了……我妈让我跟您说……我哥跑了!”
“公安局都告诉我了,甭你说。”
“不是!我妈的意思……反正吧,就是吧,我哥要是回北京了,可能来找您,万一
来找您,我妈让您帮帮他……他快完了。”
“他已经完蛋了。我没法帮他。帮不好连我也完了。”
“不是!我妈不是这意思。他要来找您,您劝他去自首,让他自己去自首,他要不
去了,您再报告派出所什么的,反正吧……”
“你妈还说什么了?”
“说……她就怕别人把我哥打死,现在公安局抓人都带枪,我妈这两天老哭。”
“打死和让人枪毙不是一样吗?你哥怎么也完了。回去告诉你妈,你哥来了我就把
他捆上,然后叫你妈来劝他自首……”
“您真逗。”
小五哧哧地笑起来。他对哥哥的命运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英语考试。
“我走啦!过几天该考试了……我妈净瞎着急,着急有什么用!”
“你想你哥哥吗?”
“不怎么想。他跟傻帽似的,活该!”
“你长得像你哥哥,特别像。”
“街坊也这么说,我姨说我的眼睛比他长得好看……”
小五很得意,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个白白净净长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小弟弟让人恶
心得要命。李慧泉真想给他一脚。
方叉子的妈妈总算动心了。她不认自己犯了罪的儿子,几年不给儿子去信,现在却
着起急来了。
她是爱儿子的。或许,她意识到儿子是因为想念亲人想念家庭而逃脱的吧?她那么
想就对了。
方叉子给他的每一封信都问:我妈怎么样?我爸怎么样?他无法详细回答,回信只
说:他们都好,多想想自己怎么办,别惦记这边儿啦。
方叉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扒上火车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的下场吗?他现在逃到哪儿
了?说不定正在附近哪个角落里盯着我吧?他到底他妈的想干什么!
李慧泉解不开这个谜。人跟人不一徉。谁也别想猜透谁。当妈的不了解儿子,儿子
也不了解当妈的,更别提别的人了。别人的谜解不开,自己的谜更难解。如果方叉子突
然出现在眼前,他准备拿这个昔日的朋友怎么办呢?打昏他,去报功?稳住他,去告密?
或者,干脆叫他滚蛋?
李慧泉想不出自己会怎么做。
小五晃着酷似他哥哥的身坯走了,一边走一边就着路灯的光线看几眼英文课本。是
个爱学习的孩子,也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他将来一定活得很好。
李慧泉在十八号院门外抽着香烟,呆呆地想着他的朋友。方叉子是不想活了才这么
干的。对一个不想活了的人,谁也没有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意义。想死就让他死去吧!
李慧泉恍惚看见了朋友那张女里女气的英俊的面孔。他的脑海像一片荒原,方叉子
摇摇摆摆、绝望地在上面东奔西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饿狼,眼看就要倒下去了。
“泉子,三轮挡道啦!”
是罗大爷。自行车后架子上横担着一条十几斤的大胖头。空前的收获。罗大爷缺牙
的嘴在黑暗中咝咝地漏气。嘲弄人似的。
“我把它塞冰箱里,想吃你过来切。”
“哪儿弄的?”
“海子水库!”
“您真行。”
“明儿还去……”
这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朋友正在四处奔逃,而他则深深地陷
入一种痛苦,他害怕朋友会找到他头上来。他同情朋友,却不想给朋友任何帮助。
第二天,他把方叉子的信交到了派出所。刘宝铁领他见了所长。所长正在忙什么事,
只跟他说了几句话。
“这是个关口,不是犯罪,就是立功。”
他记住了这句话。出门时,刘宝铁揪揪他的袖子。
“别那么紧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也想该于什么干什么,但是不行。想出摊,把衣服袋子扔上三轮又搬了下来,不
想动。想在家呆着,四壁空空,屋外蝉鸣,心里慌慌的难受。来到街上,如流的人群里
似乎藏着那个正在寻找他的人,他担心方叉子会突然从背后拍拍他的肩膀。
这是完全可能的。
他乘电车到北海,进门租了一条船,背朝船头没命地划起来。他来过几次。单身男
人或女入喜欢划船,这是他不久前的一个发现。划船时的确有一种境界让人陶醉。这既
可以展示孤独,又可以表现一种优雅的自傲。大片碧水中独自挥桨漂荡,既便丑陋不堪、
忧郁得令人厌恶的人,也能焕发出淡淡的美来。李慧泉划船跟他在美术馆看油画一样,
没有明确的目的。他只是试着让自己轻松一下。
他在湖中转起圈来,怎么也划不到对岸的植物园。他绕着琼岛在水中漂动,一沉一
轻两只木桨笨拙地拍打着绿水,岛上的白塔似乎也在移动,越来越倾斜,马上就要压到
湖中来了。塔下的绿树把它托住了。
“妈的,想来就让他来吧!”
他靠在后舱座板上嘟哝了一句。太阳很刺眼,水面上跳着许多亮晶晶的东西。身边
一条快船划过,舱里只有一位穿白裙子的姑娘。他眯起眼,似乎在欣赏她。
“追上去,跟她交个朋友怎么样?”
站娘脸上有许多斑点。看不清是雀斑还是麻斑。肯定是处女。一个没人要的老处女。
他追上去,既不想看看清楚,更不想真的交什么朋友,他只是想追上去。可悲的是,他
又在原地转起圈来。
如果他是方叉子,一切勾引都将成功。
李慧泉在北海湖中的小铁船上突然兴致勃勃地想起了女人。他抓着桨,两眼望着蔚
蓝的天空。白云和湖水都淫荡起来了。
湖中有几个跟他神态相似的人。岸上恐怕也有。公园外边也有。远远近近的各种角
落里都有。人跟人不一样,但有时候,人跟人又是很相似的。
“操!”
李慧泉自言自语地吐出一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在望什么。他表情平
静。平静的脸恰恰是神秘莫测的脸。神秘莫测的脸有时令人惊奇。
岸上有人在注视他。他也在注视别人。别人在注视另一个人。人们对别人感兴趣的
时候实际上是对自己感兴趣。
麻斑站娘已经划得无影无踪了。
第十章
针织路咖啡馆增设了露天冷饮摊。几把太阳伞蘑菇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