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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的力气都快没了。云秀想或许是没盐吃的缘故,全身有些浮肿。云秀胡乱地把头发
挽在头上。这时,云秀看见一个瘦长的年轻人,在阳光下朝自己来。年轻人的身板被初
升的阳光照耀着,影子像竹竿一样打在云秀的身上。云秀看清来人是大均的大仔,他的
嘴角已经有了一层细毛。云秀想问他来找谁,未及开口,便被他扳倒在屋檐下。云秀像
一头肥猪行动不便,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嘴巴被他用手捏着。从大仔的指缝间偶尔漏出
几丝尖叫,把满斗从屋里唤出来。云秀用绝望的眼神望着满斗,云秀暗示满斗门边有一
把斧头,满斗没有领会。云秀从大仔的身下扬起手来,朝门边指了指。满斗以为是叫他
走开。满斗嘿嘿地干笑着,返身进了大门。满斗的身子进去了,头又不甘心地冒出来。
云秀看见满斗咧着嘴笑,口水挂在嘴角。云秀跌入绝望的深渊。云秀眼睛发黑,阳光消
失了,虫子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轰鸣不止。云秀的嘴仍被紧捂着,任凭大均的大仔像一只
狗折磨着她。云秀像独木舟在水的深处,被一个初学驾船的水手操纵着走向绝路。大均
的大仔匆忙地完事,站了起来,说满库砍了我爹的手,我要报仇。说完迎着阳光走开了,
步子大胆从容。云秀无力站起来,云秀看见满斗愉快地跌出大门。云秀问你爹呢?满斗
说爹跟他们吵完架,把斧头放在门口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我没看见爹,我不知道
爹。云秀说你为什么不用斧头?满斗说你要斧头做什么?
像几年前花银死去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样,满库往花家飞奔而来。花安早有准
备地站在楼下,看着奔来的满库倒伏在自己的脚尖前。花安看见满库的身子和身影叠成
一团。花家人不知道满库为什么给花安磕头,纷纷围了上来,女人们站在木楼的回廊上
往下看。花安说你磕头有什么用?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满库说大均的仔把云秀强奸
了,他们是在欺负花家呀。满库说话时,没有抬起头来。满库像一块阳光下的石头,伏
在地上。花家的弟兄们冒出几声怨恨,但像水泡一样僻僻叭叭地炸裂了。花银死去时的
那种仇恨没有形成,弟兄们的怨声显得有气无力。翠娥说叫大家去把大均的仔砍了。满
库说只要你们肯出人,割他的一只手就平我心头之恨了。满库的声音像从地皮传来,召
唤着花家的人。花安拍了拍衣袖,说妇道人家,少惹气怄。当初我叫他杀了大均,他不
听,现在我们怎么好插手。被强奸的毕竟是云秀而不是花银。花安的话音刚落,花家的
人一个个像被抽了筋骨,慢慢地散开了。翠娥看见人群散尽之后,满库仍然伏在地面,
像是要把头长久磕下去的样子。翠娥突然记起自己的女儿,于是在楼上哭泣起来。满库
对于哭泣毫无反应,满库是来要人而不是要哭声。太阳有些西偏了,花家并没有帮忙的
动静。满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花家给他的失望,在阳光下慢慢地滚动。
满库没有搬动花家,出乎云秀意料。云秀看见满库和他的影子沿着去时的路途返回
来,步子苍老了许多。满库提起斧头要往大均的屋基边冲,云秀拦腰抱住满库。满库不
顾云秀的阻拦,把斧头高高地扬起,太阳照在斧口上。满库看见大均家的人手持木棒和
刀子,站在屋基坪已等待多时。满库回望一眼身后,身后是那幢孤独的房子,门口站着
一无用处的满斗。云秀抱着满库的腿,不让满库向大均靠近。满库顿时丧失了杀人的斗
志,觉得自己扬起的斧头,有些草率。满库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斧头已经扬了起来,
就不能软弱地垂下去。满库就这么把斧头扬着。满库终于悟出岳父的那句话:杀了他。
因为没有斩草除根,大均像那些野草一样又茂盛了。满库终于听到了他最不愿听到的话。
大均说你既然敢碰死,我让你死个明白。你只知道我掐死花银,但你不知道我是先
强奸了她才掐死她的。她如果不是多说一句话我也不会掐死她。她说她要把我强奸她的
事告诉你,我才掐死她的。斧头像一截枯枝,断落地面。满库像一只破碎的瓷碗跌在地
上。满库想怪不得岳父叫我杀死大均,我留下祸根祸口了。
这年秋天,云秀很顺畅地生下一个女孩,取名桂花。桂花下地时的那声哭喊雄壮有
力,像升腾在黄昏里的一颗太阳。从太阳沉落的山嘴到满家的屋前,到处弥漫着秋天的
气味,桂花树吐出稚嫩的芳香。黄昏成为一种背景,在黄昏的背景上,一位中年妇女乞
食进了村庄。妇女望着满家的房屋而来,桂花的哭喊,招引妇女。
许多家的门窗打开了又合严了,人们说这个妇人是花银。但是花银分明已经死去,
于是老人们想起花银和花金出生的那个早上。翠娥一胎生下花银花金两姊妹,那时候山
区流传着双胞胎很难养大成人的说法,她们将来要吃一样穿一样,父母不能亏待任何一
人。如果父母偏心一人,那么另一个将抛弃父母死去。花家对于祖宗的说法深信无疑,
他们把花金丢在十字路口,活着的老人们听到花金那时的哭泣。后来一个马队路过村庄,
花金被他们捡走了,马队并不知道花金是谁家的孩子,他们也不知道花金的名字。花家
只把花银养大成人。
妇女的身后跟着一群孩童,孩童们捡起地上的碎石砸她。妇女的头发蓬松如草,衣
衫上缀满蓝黑的补丁。妇女和孩童热闹地来到满家门口。满库感到妇女像一团夜色,是
妇女把黑夜带到了家门口。满斗说妈回来了,妈回来了。满库说她是个讨饭的,她哪里
是你妈?她有你妈好看吗?你妈刚生了个妹妹,你去看你的妹妹去。满斗没有动。满库
返身进屋舀了一碗米饭递给妇女。
一连几个傍晚,妇女都在村庄游荡。当妇女再次来到满家屋外时,云秀拉开窗口。
妇女朝窗口走来,妇女说给点吃的。云秀觉得这张面孔十分熟悉,云秀认出这是去年秋
天里在接生婆家门角生下死胎的那个妇女。云秀说你是哪个村的?妇女动了动嘴唇,但
没有回答云秀的问话。云秀说你到有钱的人家去讨吃,你去花家讨过没有?妇女说讨了,
他们给我霉烂的糍耙吃。云秀从窗口递出几个鸡蛋,妇女接在手上走了。
整个月子里云秀寸步不高桂花。桂花满三十天的早晨,天还没有全亮,高空挂着淡
淡的星辰,云秀从后门出去小解。云秀听到桂花闷闷地叫了一声。云秀有一种不祥的预
感,她紧着裤子扑进门来,看见一团黑影压在桂花的身上。云秀用头朝黑影撞过去,黑
影弹了一下,但没有走开。云秀往黑影的膀子咬去,黑影跳下床。黑影说她不像花银,
她是启屋的种,我不想养个野种。云秀听出是满库的声音,云秀拉开被窝,右手伸到桂
花的鼻尖,桂花已经断气。云秀昏死在床前。
云秀直到中午才回阳,云秀抱着冰冷的桂花一次一次昏厥。云秀看见桂花的脖子上
留着满库的爪子印,满库是像大均掐死花银一样掐死桂花的。
云秀轻得像纸片,爬下床来,走向板壁。云秀用手去抓花银的那些剪纸。剪纸紧贴
在木板上,云秀不停地往上面吐唾沫,然后用指甲去抠。满库坐在床前,无言地望着云
秀的一举一动,似乎是看着与己无关的事件。云秀说你知道花银剪纸里为什么有断手吗?
你常对花银说谁对你好,你就砍断谁的手,就像对我说的那样。花银很喜欢别人,但又
怕你砍别人的手,所以花银就不停地剪出断手来。而你却像一只狗一样永远记着她。告
诉你,我和花银一样,你杀吧,你连我也杀了吧。
满库像一根木桩不动声色。云秀像是说累了,软在板壁边。云秀的手上沾满花银的
那些剪纸。寂静了许久,云秀说满库,你是不是有病。云秀被自己说出的病字吓怕了,
她扶着板壁又站了起来,双腿却窝囊地抖动着。
满库说你是说我有疯病吗?不!我很正常我很康健。
经过
刘水在宜州死亡的消息像一缕飘离尸首的轻烟,经过颜老八经过电话到达高山。对
于刘水的死高山似乎早已成竹在胸,所以高山觉得颜老八报丧的声音既苍老而又恍若隔
世。在高山漂泊的意识里,刘水已死去多年,而此刻到达的电话仅仅是对死亡的一次证
明。
但是高山分明感到颜老人劳累的声音,像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