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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车,竟引来满车的目光。直到司机惊奇地问:你难道等车的时候,一动也不动?才知道
头顶上也积了五、六寸的雪花。
毛毛衣已经破了袖时,塑胶制的扣子,不知为什么在干洗时消失不见了。军毯在家人来
美之后,早换成了柔细的灰色毛呢料子,宽大地铺在八尺的桌面上,不再怕扎了手,或因掉
灰而引得我打喷嚏。小小的画匣子,由于学校有我专用的办公室及教室橱柜,又不再接受外
面邀请挥毫而很少用得着。
但是匣子还是放在画室一角,上面的锁依然明鉴,里面也一样不少。军毯铺在画柜的底
层,上面睡着我异国10年的心血。至于毛毛衣,仍然挂在衣橱里,每次飘雪的天气出门,
我去拿厚呢大衣时,总会看到它静静地垂着,胸中便勾起许多往事,便也似乎从它身上,获
得一种鼓舞与激励,仿佛共患难的老友重逢;有笑、有泪,有感慨,也有温馨!
老农玄想
“见缝扎针”,这是母亲常用来形容我经营园子的一句话。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来
的,确实贴切极了!
只因为院子并不算大,想种的东西却多,既有年年增添的树木花果,又有每岁必耕的菜
园,自然好比收入有限,孩子却接连出世的父母,不得不精打细算。
譬如一套衣服几个孩子接着穿,我种菜也是如此,算好了小白菜不怕冻,早早地播种。
收成之后,再接青江莱。至于初夏青江菜也收成了,则种最持久,而能不断摘食的甘蓝。尤
有甚者,是在赶档期的情况下,不等成片的青江菜苗长高,先大把地拔了煮汤,再捡那特别
肥壮而体貌不凡的,种在菜田边缘,使它们充分地发展,长成特大号。空出来的地方则可以
适时种“下一作”。
当然种菜的“见缝扎针”,如果只有这么简单,也便算不得功夫了,其中最高明的,还
是衡量日光的本领。因院子之后既有森林而蔽东方之初日,院子另一侧又有房子,挡住了下
午的阳光,这中间不过16oo平方尺的地方,虽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所能享受日光
的时间毕竟有限,自然也得像那分配食粮的荒岁,算着饭量地配食。
譬如不需什么阳光的小铃兰、风信子、绣球和野紫罗兰,全种在山茱荑的下面。早春茱
荑未绽,阳光直下,正好让它们风风光光地开花,而后则荫蔽着直到暮秋。
还有只要一半阳光的牡丹,则种在院子近林的蔷薇花侧,盛夏时蔷薇的枝条四蔓,正好
筛下一半的阳光。
至于最需日光的黄瓜架,则高高立在院角,虽不能得到上午的十足日照,却能承受自午
至晚的阳光。瓜田之前种四季豆,最高不过一尺半,不足遮掩瓜架的日光;再前方,隔着田
埂种上三排青椒,再接十棵大男孩(BurpeeBig Boy Tomato)番茄,都是属于三尺左右的大
个儿,凑在一起,既无鹤立鸡群,也不至于有矮子吃亏的不公平。
此外,今年我更发奇想,其实也是穷则变、变则通的困而生智,创造了可以挪动的游牧
民族——草莓。把它们一棵棵移种到盆里,再衡情度势地,找那园中最有日照的地方安置,
于是田埂上、水泥地上,乃至前院的车库边缘,就都能见到那鲜嫩的果实了。
这妙点子,一方面使草莓获得了足够的阳光,利用了不能种的地方,也避免了草莓贴在
地上易腐和招虫子的弊端,高高地悬在花盆边,既是果实,又为点缀。岂不一举而数得?
所以每当我在园中小坐,便觉得自己十分伟大起来,想想一个只有菲薄固定收入的家
长,却能把这一“大家子”照顾得个个健康,且得展所长,获得十足的造就,岂不是一种成
就吗?
在这耕种的过程中,也确实可以享受做为生命主宰的感觉,那些无知的种子,若不是我
撒下去,它们有几棵能萌发成长?至于我种在什么地方,它既没有发言选择的权利,更无未
来自行移动的能力,从我种的那一刻,便决定了它的一生。
如果下面有块大石头,而我未察;如果那是最贫的黄土地,或没有阳光的死角,就算这
种于是最好的,又如何呢?当别人在阳光中茁壮,展开如盖的青绿、开花、结果的时候,它
却可能永远像侏儒一样瑟缩在角落,而后或是在怨骂声中,被拔除。或在一个寒流的夜晚,
悄悄地死亡。
这样想来,我就觉得自己更伟大了,因为在桃花开的时候,我会特别去摸摸每一朵花
蕊,帮助它们受孕;在紫藤攀爬时,我会帮着它们找正确的途径,将那贴在地面的升高,转
进铁丝栏的拉出来,使它们不致在往后的日子,因为环境的阻碍而影响了发展。
至于百合、郁金香,这些球根的花,我更在暮秋时,为它们分家,免得在地下不断繁
殖,因为挤在一起,而无法获得足够的营养。
当然施肥更是不可少的,想想这样“见缝扎针”,一作接着一作,一棵连着一棵,如果
没有足够的养分供应,怎么可能长得好呢?我的肥料来源从来不虞缺乏,因为一面除草,也
就一面积了肥。我在院角总是挖有一个大坑,将那清除的杂草、朽叶全往里倾,倒满了,则
盖上土,经常喷水,使草叶快速地分解,如此一坑一坑地替换,自然总有黑褐色的腐殖肥料
供应。有时甚至直接将花果种在这些坑上,长得更是茂盛。
每当我把那些肥料洒在田间时,总是嘀嘀咕咕他说:“来!用你兄弟们的尸骨滋养你
吧!”
至于将花果种在肥料坑上时,则讲:“在千人家上建立你的凯旋门吧!”
这时,似乎又觉得自己由这园中伟大的家长,一下子变成了有虐待狂的刽子手,青面撩
牙地发出阴阴的冷笑。看世间的繁荣与萧条、生育与杀戮、伟大与卑微,全成为自己导演的
一出戏,且沾沾自喜……。
母亲的耳机
母亲配了助听器,家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过去总是听见她在厨房用力地关柜门,将锅盆
撞击得锵锵震耳;餐桌上每当她放下碗时,大家更极力地忍耐那碗底与玻璃桌面的强力撞
击。尤其使人受不了的是她推电锅,如同粉笔滑过滞塞黑板时令人汗毛耸立的锐利音响。
可是,一下子全不见了!甚至她忙碌地在厨房工作,都令人难以觉察,反倒是,当她刚
配上助听器,走出医院时,第一句话就是:这里的车子怎么那样吵?
回到家,更是麻烦了!老人家开始抱怨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太大,又说鹦鹉鬼叫得令她想
过去把它掐死,甚至电话铃响和别人打喷嚏,都能把她吓一大跳。
于是过去唯恐铃声不够大,甚至得将无线电话放在她枕边的事情,全做了180度大转
变,亲友未进门,更得早早叮嘱:别再对着老人家的耳朵猛喊。
尤其妙的是,她自己的嗓门也突然降下了一大半,过去如洪钟的声音,顿时变成了低
语,好像说的都是秘密,她说不敢大声,因为怕炸了自己的耳朵。
跟着老人家便有些得意了起来,笑着警告家里每一员,以后别想再背地里说她坏话,因
为连我们关着门讲话,她都可能听得见。指着自己的耳机,老人家说:“我的耳朵比你们
强,可大,可小,碰到你们讲悄悄话,只要我把耳机调大声一些,就成了顺风耳!”
老人家果然厉害得有些可怕,走在街上,邻居老太太正跟媳妇聊天,我们年轻人尚且没
有听见说什么,老人家却老远地搭上了话,敢情她全听到了,原来是因为过去耳朵不好时,
她是半听半猜,日久几乎能从对方嘴唇的移动,来猜想内容,如今听力增进几倍;加上
“看”的功夫,自然有了过人之能。
老人更发奇想了,居然要去烫发店,改那20多年未曾变过的发型,原本的巴巴头,换
成垂向四周的卷发。原因是助听器虽然是植入耳壳的“隐藏式”,旁人注意,还是看得出
来,老人家神气他说:
“要是用头发遮上,回大陆探亲,人家只当我是老少年,听力不让年轻人,多有面
子!”
我说:“老小孩!老小孩!人年岁大了,就像小孩儿!您就算梳个马尾巴,我也不
管!”
当然助听器也有缺点,就是只戴在右耳,声音即或发生在左边,她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