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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梦第一次晓得钱有多么重要,是在梧桐师范读书时,从杨曼君那里知道的。那一次她问杨曼君想不想家。这一问,杨曼君那双温柔却又分明充满智慧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好久才说:“能不吗?”杨曼君的眼睛有点湿润。从窗户透出来的橘色灯光,照着她那张瘦小而平凡的脸。林夕梦奇怪地问:“那你怎么一次都不回去?”杨曼君咬了咬唇角,许久,说,“没有钱。”林夕梦目瞪口呆:没有钱买车票?这可能吗?然而,随着杨曼君的叙述,她终于完全相信了。杨曼君长到这么大从来还没见过火车。父母都已年老,失去劳动能力,加上最近这几年父亲生病,长年卧床不起,日子更不好过。两个姐姐早已出嫁,连孩子都已经有杨曼君这么大。两个大哥结婚后也已另立门户。小哥眼看春节就结婚,但至今筹集不起彩礼钱,父母愁得整天唉声叹气。当民办教师的小哥,更是一筹莫展。她从小因为自己长得丑而自卑,但贫穷的日子又使她从小就很要强,在学校里一直是班委干部,三好学生。
“咱现在不是每个月发二十五快钱助学金吗?我已经积攒了三个月的,等放寒假时就有一百块了,我打算回家给我小哥,帮他结婚用。”杨曼君说。
林夕梦眼睛也湿润了。在橘色灯光辉映下,杨曼君那张瘦小而平凡的脸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庄重。杨曼君整个形象在她心里也变得越来越崇高,越来越伟大。她一夜没有睡好,想到自己从小不知道忧虑的生活,想到自己从来不晓得钱从哪里来和它有多么重要,想到每次回家都有父亲派的车接送,想到回到家后那欢乐热烈的家宴,以及家宴上那丰盛的美味佳肴、醇酒芳香……第二天早晨,林夕梦把自己身边所有零花钱找出来,数了数有七十块三毛五分钱,全部送给杨曼君。她是想让杨曼君在元旦放三天假时,回家看望日夜想念的父母。
杨曼君接受时一句话也没说,只用那双含着眼泪、温柔却又分明充满智慧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那种神态是意外,还是欢喜?是感谢,还是不安?林夕梦不晓得,但却令她终生难忘。
樊田夫接到电话后,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赶了回来,回来时已是周六上午九点,他和林夕梦关上门研究该从何处下手。研究来,研究去,唯一的办法,是一点一点地去向亲戚朋友们借。
两个人立刻分头行动了。
林夕梦先去找魏珂。她一直想告诉魏珂自己已爱上樊田夫,一直没有勇气。她多么渴望魏珂会祝福她啊。
《一个走出情季的女人》二十七
“英子。”
“夕梦,你怎么来了?”英子一看到林夕梦,脸上荡出一对酒窝。她责怪地说:“天这么冷也不围围巾。”
“又为钱。”林夕梦说。
英子笑了,去对一个正在干活的店伙计说:“小米,你去菜市场把魏珂叫回来,说夕梦来了。”
小米听到老板娘吩咐,飞也似的跑了。店伙计都认识林夕梦。
“夕梦,你先进里面坐坐,魏珂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不能陪你。”
“你忙吧。”
英子去忙着招待客人。林夕梦焦心地等待魏珂。她这才感觉到天实在是太冷了。
魏珂满脸汗渍地回来了,两只粗糙干裂的手冻得通红。一见林夕梦,劈头就问:“是不是又为钱?”
她无奈地笑了,说:“魏珂,这次可不是个小数目。”
“多少?”
“十万。”
“没有。”
“魏珂,好魏珂,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因为太急了。下周一上午八点前必须用。”
“没有。我又不开银行。”
魏珂怎么了?林夕梦一看他那紧绷着的脸,用好话哄他。可无论她怎么哄,魏珂就是不开口。她只好喊来英子。英子一看就明白,责怪道:“魏珂,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夕梦?”魏珂没好气地说:“她来借十万,我上哪儿去给她拿?”
“这就是你的不对,你没有也不用出这个脸子。再说,你有多少给多少,夕梦也不能怪你。”英子说完,责怪一声“真是的”,就又忙着招呼顾客去了。
魏珂白了林夕梦一眼,说:“不是我说你,红星又不是你的,你整天给他呼呼着借什么钱?如果这是你的,我把这个小餐馆卖掉也给你。夕梦,我真不知道你中了什么邪……”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不借行吗?我走!”
林夕梦气呼呼地往外走,英子不知内情,只好愣着。
在回去的路上她哭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感到最有希望借到的地方,竟然扑个空。回到公司,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往外打。她几乎找遍所有朋友,甚至不得不厚着脸面向不该借钱的朋友艰难地张口借。只要听到一个“没”字,似乎就被人给击一记耳光。为了樊田夫,她低下高昂的头颅。到星期天晚上十一点钟,樊田夫才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问她进展怎样。她把借到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数目说了一遍。杨君曼借给他们两万,她丈夫赵一佐辞职自己搞起一个外贸公司。樊田夫一听,跌坐在椅子里。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没希望了。”
林夕梦一听这话,仿佛自己被钉到十字架上,动弹不得。绝望下无助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涌出来,像血、像泪。樊田夫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真不知道谁才能拯救他们。星期一早晨,天还没亮,她穿衣起床。她顾不上梳头洗脸化妆打扮,围上那条大围巾,迎着刺骨的西北风,骑自行车离开了家。她把又能想到的几位熟人逐家去跑。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她又去了万元街。她是想再去魏珂那里看看。实在是没有办法。她第一次觉得贫困使人连尊严都保留不住。什么面子,什么斯文,这些东西原来是植根在物质基础上的。
记得几年前,她听一位学生讲述了一件事。他邻居家的二叔从台湾回来了,顿时,几个侄儿众星捧月一般把二叔接回来,大献殷勤。每个侄儿争着抢着往家拉,大摆宴席。二叔见侄儿们对他如此亲热,心里像喝了蜜,不住地说:“还是家乡的人亲啊。”三天过后,二叔拉开绿色旅行包,拿出一些香皂、毛巾之类东西,分给侄媳妇们。“这才是真正的财神爷呀。”于是,几个侄儿、侄媳妇争得更厉害。这下可好了,二叔已故爹妈都跟着沾福。第二天,几乎要平的坟被重新修好。第三天,大盘子,小盘子,也摆在坟边,盘子里放满五颜六色贡品,成捆成捆纸钱在坟前熊熊燃烧。一星期过去,可急坏了侄儿、侄媳妇们。为啥?二叔至今闭口不提钱。难道没带回钱?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渐渐地,他们态度发生变化。二叔此时也觉察出苗头,侄儿、侄媳妇们一个劲地在他跟前说他们如何如何穷。该分钱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到二叔跟前,满脸堆笑:“二叔,我家穷,多分给我点。”“二叔,属我最穷,你看……”哭穷声一声比一声高。二叔摇了摇头:“这次我回来前,就听一些人说,如今的大陆人看重的是钱不是人啊。”
当时她听到这件事,跟学生一样为那些侄儿侄媳感到害羞,因为是他们丢了大陆人的脸面。而现在,她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理解了一点那些侄儿侄媳。
林夕梦远远地看着魏珂和英子在饭馆忙进忙出。她不知道自己是过去还是就此往后走。她站住了,正在风口上。走过去吧,她毕竟不是那位台湾二叔的侄儿侄媳妇们;就此往后走吧,她又实在不甘心。
她立在那里,足足有半个小时。西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她的残存的企盼。她头发乱蓬蓬的,脸已成紫红色,手脚早已冻僵。她感觉不出疼。
终于,她盘算往回走了。走到公司门口,她还是不死心就此两手空空,略一迟疑,又蹬上自行车走了。她径直去林晨爽家。林晨爽交给她五千块钱,埋怨她:“我正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