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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剪得很短,比莫征的头发长不了多少。叶知秋总爱拿别的孩子和莫征比较,仿佛
莫征是她的亲儿子。眼睛长得有点特别,也许一只稍稍有点斜视,不过,奇怪,那
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美丽,反倒给她增添了一种特别的风韵。有点调皮还是有点任
性弹性很好的、高领子的白毛衣,紧裹着她纤巧的身子。身子是那么的窈窕,叶
知秋几乎没有见过。裤子有点不伦不类,太过肥大,就是偷了一只老母鸡放在裤腿
里,人家也看不出来。没有裤线,或许原来有过,早被她不经心地穿皱巴了。
像往常和陌生人第一次接触时所感觉的一样,叶知秋立刻在她的眼睛里,看到
了这样的意思:“天哪,这个女人可真丑。”然而.在郑圆圆那双眼睛里,叶知秋
还看到了更多的一些东西:同情和怜悯。这善良的小姑娘。那不流畅不连贯的琴声
当然是她弹奏的。
“您找谁”那样轻轻的、温柔的声音。
“郑子云部长在家吗”
“您是哪个单位的”
叶知秋拿出了自己的记者证和介绍信。郑圆圆对记者证很注意,同一的职业引
起了她的兴趣。她热情地请叶知秋进去,然后走进另一个房间里去了。那“乒乒乓
乓”的敲打声也骤然停息下来。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但却有一种谁也不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的感觉。墙壁上没
有任何装饰,比如风景画、照片、条幅之类的东西。家具,全是从机关里借来的,
既谈不上色彩的协调,也谈不上款式的新颖。就连浅蓝色细布的窗帘,大概也是从
公家借来的。
从这房子里的陈设,绝对猜不到主人的爱好、兴趣。叶知秋暗暗惊奇:为什么
在这陌生的房间里,竟隐约地感到她对生活的那种疏忽、凌乱、大意“您找我”
叶知秋回过头来。她完全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衣着是那样的随意,可他一举一
动,都会招人猜想:他是牛津,还是剑桥出身根据贺家彬的介绍,当然都不是。
人很瘦,握起手来却很有力。
“为什么不通过部值班室呢”他似乎很不客气,“请坐吧。”没等叶知秋坐
下,自己已经先坐下了。
“找过值班室,他们答应过,给我安排个时间。但您似乎总也没有时间,我有
点等不及了。”
“啊!”郑子云抬起眼睛,注意地看了看叶知秋。这女人有一种男人才有的死
硬派头。是做什么工作的圆圆告诉他是位记者。
他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脸上,大得似乎有点不成比例。叶知秋想,他小的时
候,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儿,剪着短短的头发,穿着翻领的白衬衣,还有一双
眼白发蓝、像星星一样闪烁的眼睛。
唉,怎么搞的她常犯思想不集中的毛病,思绪常会从眼前的事物上飘移开去,
发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联想。比如现在,为什么会想到这老头子的少年时代呢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驱散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惹得郑子云又发出一声:“啊”
她接着很快地说下去:“我想采访一下您……”
郑子云的脸上立刻显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气。好像生怕叶知秋会把他和什
么吹牛、浮夸的事情牵扯在一起。他对新闻报道,有着显而易见的警觉,是对十年
动乱期问,某些新闻报道失真的成见抑或是他不愿成为新闻人物的防范“对不
起,我没有什么情况可以提供给您。”
“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打算写您,我是来向您请教,在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进程
中,工业经济部门应该怎么办”
“噢”郑子云来了兴趣,“是报社交给您的任务”
“不,是我自己。”接着,她谈到了前不久和莫征的那场争论,以及莫征那些
切中时弊的话。这是她绝不肯向莫征当面承认的。
“您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发生兴趣呢”
“这个问题,是影响全国十亿人民生活的根本问题。物质是第一性的,没有这
个,什么发展科学、文化、军事……全是空谈。三中全会以后,当全国人民即将把
重点力量放到经济建设上去的时候,我们想多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而我现在只
是凭感觉,觉得前十几年经济建设花的力量不小,大干苦干,实际效益却远不及我
们付出的代价。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又怎样才能搞好我却说不出道理。您知
道老百姓是如何盼望着、期待着工作在经济战线上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决策人。我
们是不是真就这么穷呢我是经济部的记者,免不了天天同数字打交道。解放三十
多年,平均每年产值增长百分之七,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了不起的数字,可我们
为什么老富不起来呢我想,要是我们像日本人那么会花钱,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
我们不会这么穷。我们为什么老是瞎折腾呢再有多少钱,也经不起这么瞎折腾。
大的不说,就说我上班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马路,从去年到今年,路面翻了三次。
先是下水管道换成粗的一次;供热管道的铺设又是一次;冷水管道换成粗的再来一
次。路旁的树呢原来是槐树,锯了,改种成白杨树;还没长两年,又换成松树…
…能不能有个全面的、长远的规划,一次把它解决了呢好像人们不知道,这么来
回折腾,工人的开支、汽油、沥青、砂石……是需要重复消耗的。能不能不这么干
呢这些问题说起来,似乎人人都知道,可为什么还是这样于下去呢”
第七章
这女人,外表是那么一副死硬的样子,其实呢,像未醒世的儿童一样的执著、
认真。郑子云不由得问道:“您记得《共产党宣言》里的第一句话吗”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
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党人和德国的警察,都为驱除这个幽灵而结成了神圣同
盟。”
“好极了。记得最后一句吗”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简直像中学生在课堂上回答教师的提问。他在
想什么纯粹的“意识流”。
郑子云从沙发上站起来,倒背着双手,脚步很轻地,但又是很快地在房间里来
回走动着。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说话:“您怎么会找到了我”
“我有个同学,在您那个部工作。他告诉我,在您这一层干部里,您是一个肯
干、敢干、思想解放的领导干部。”这话说得真糟糕,好像成心在拍他的马屁,叶
知秋浑身不自在起来。
郑子云果然锁紧了眉头。
“您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工作”
“他叫贺家彬,在……”
“哦,我熟悉他。他很久没来看我了。”
“他这人有点古怪。”
“他有一种病态的自尊心,这也许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不过人是很好的。”
叶知秋笑笑:“未必吧”
“怎么这样说呢”
“他们那个管政工的局长,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也许他的思想有些偏激和异端吧。”
一抹讥讽的微笑,浮上了郑子云的嘴角。
“念大学的时候,我们都是B大学最早的校刊编委,当时,为了给校刊命名,
争得面红耳赤。他说我那些提议,只能让人想起女人用的化妆品商店,而新闻绝不
应该是一种装饰。新闻报纸的灵魂,是真实。他建议用‘x光室’,编委们一致反
对,说那个名字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以为我们办的是一张有关医学方面的报纸。
他大嚷大叫,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报纸就应该像医生一样,至少是个会照x
光的医生,即使治不了病,也应该能够作出诊断,告诉这个社会,你有病了,你的
病在哪儿;或是说,你别疑神疑鬼,你没病,你的内脏是健康的,它在正常地工作。
挺幼稚,还有点偏激,是不是想起来很可笑。可是这里面总有些让人感动的东西。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保留住那些让人感动的稚气,保护着自己不受世俗生活的污染。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劲头。这个连花岗岩也能锉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将
他改变多少。您说,究竟什么力量是强大的呢生活岁月精神我倒真是干了
新闻这一行。
我才明白,他那套议论,完全行不通。按理,应该说真话,怕什么呢不是说
吗,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也许我们还不够彻底。我们常说报纸的党性,
但党性就是只说好话吗我们吃这个亏吃得不少了。我不是政治家,我大概也不是
个合格的记者——我只是从思想深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