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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瓶子里还有他特意省下来的半瓶酒,是准备明天喝的。李乃之毫不犹豫地仰起脖子把所有的酒一饮而尽,又把酒瓶摔到牛粪堆上。顿时,胸膛里熊熊燃烧的酒力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快意。在熊熊的燃烧中李乃之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死的临近。他想,自己也许等不到清白得到证明的那一天了,自己已经不需要那个证明了。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心中的火力荡然而去,清静明澈如一潭幽幽的秋水。
死亡是在那个大雪飘飞的除夕之夜悄悄找上门来的。
那一天, “五七”干校全体干部举行了春节“会餐”,军代表宣布放假五天,并且和大家一起饮酒祝贺。但是这个春节会餐把所有的牛鬼蛇神排除在外,李乃之还是照旧去放牛。把牛赶到山上的时候李乃之想,幺佬今天也许会来的。可是幺佬没有来。幺佬被派到厨房后边去杀猪,在屠案上整整忙了一天。一直到傍晚把牛赶回圈里关好门,李乃之也还是没有见到幺佬。但是等到李乃之铺开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却从被子里滚出一瓶烧酒来,李乃之笑起来,知道这是幺佬留下的。他立刻打开瓶子大大地灌下两口,立刻就有热烘烘的酒力烧起
来。在热烘烘的酒力中李乃之想起了孩子们,不知他们都怎么样了,不知他们是怎么过这个春节的。接着,李乃之又大大地喝下两口,他觉得那股热烘烘的力量从心里弥漫出来,他觉得很暖和,很困,觉得那只马灯很温和,很明亮。他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门外下起了鹅毛大雪,其大无比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转眼染出一个银白柔和的世界。
凌晨时分,李乃之被一阵绞痛惊醒了,随着一股血腥的翻滚猛然吐出一口来。因为有过一次吐血的经历,李乃之知道自己吐的是血,打开手电把痰盂拉到床头近前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一片淋漓的红色,接着,他又看见了窗台上一层厚厚的晶莹的白色。他想,下雪了。
等到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李乃之已经吐了半盆暗红的血。最近的一座医院离“五七”干校也有四十华里。军代表问,这种天气路上滑不滑。司机说,滑。军代表说既然不安全那就等到天亮吧。李乃之一语不发地躺在床上,他明白,自己不需要医院,也不需要天亮了。同屋的老陈问,老李你看你有没有事情要家里人办的。李乃之想了想说,叫三女儿延安来吧,叫她把这些弄脏了的被子和衣服洗干净。老陈又问,老李,你想想你还有什么话要我们替你向党组织转达的。李乃之听明白了老陈的意思,他看着老陈的眼睛摇摇头,接着又是一大口暗红的血浆吐了出来。
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上汽车的时候,李乃之觉得有些冰凉的东西融在脸上,他睁开眼睛,看见几排雪白的屋顶,和几个雪白的树冠安安静静地站在洁白的雪地上。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地间溢满了黎明前的柔和与安详,透过这古老而落套的柔和与安详,李乃之看见自己最后的一点生命,正从蓝得发黑的天宇深处纷纷扬扬地扑落下来。李乃之想起来,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在银城监狱被秘密枪决的那一天,也是一个下雪的天气,也是在这样一个高墙四围的院子里。
这一天的下午。梅岭医院内科病房发出一张死亡通知单:
床号:18,病人姓名:李乃之,性别:男,年龄:六十,入院时间,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五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入院诊断:大呕血,肝硬化,胃底静脉曲张破裂。
病情摘要:死者于今展四时突然大呕血约二干毫升。下午一时许再次呕血一千二百毫升,抢救无效,于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五日下午五时十五分死亡。
死亡原因:大出血,失血性休克。
医师签名:刘书香
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五日下年七时
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专案组和军代表发现了一张写满了字的《人民日报》,李乃之用一行接一行的字填满了报纸上所有的空白,那些所有的字都只写了一个词: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没有前言,没有后语,没有标点,甚至连一点空档也没有,只有那密密麻麻纠缠不清首尾相接的一片。谁也猜不出李乃之这样写的意思是什么,谁也猜不出李乃之把这些字倾泻到报纸上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五七”干校的人一直等着李乃之的三女儿延安来为她父亲洗那些血衣。
但是,延安没有来。
第十五章
一
临死之前,经过两年的劳动改造,白秋云已经成了一名标准的农工,锄草,割麦,担水,扬场,摘棉花,喷农药,样样都会。甚至连为大白菜追浇肥水这样要男工做的重活,她也学会了。在靠水渠的粪池边上立着一架桔槔,一头吊一只圆底的柳斗,一头吊了一截铁轨。抓住吊绳把柳斗摆进大粪池,轻轻一甩,柳斗就沉到粘稠的粪汤里去。然后借铁轨的重量把柳斗悠到渠边上,再一甩,粘稠的粪汤就随着渠水被冲走。那些黑绿或是黑黄,就把清清的渠水搅成混浊的一片,顺着水渠流进菜地。那种冲天的恶臭,那些沿着柳斗滴流下来的催人作呕的粪汁,那些踊动的白蛆,那些随时随地跟着柳斗一起升起来的,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各种污物.白秋云都已经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了,她甚至习惯了农忙时节就坐在菜园的粪池边上吃午饭。
管理实验农场牛鬼蛇神劳改队的张财,原来是一名粗壮的农工。在张财眼里只有手拿工具下地干活的人才算是劳动人民,其余的都被他一概分作两类,男的叫当官的,女的叫官太太。当劳改队长这件事叫张财无比的愉快,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每天每日的把当官的和官太太攥在手心里开心。对这些人张财还有一个总称:叫狗屎堆。每天把牛鬼蛇神们集中到地头上,劳动之前要学一段毛主席语录,而且每天都学由他指定的那一段。张财把一个当官的或是官太太叫出来。然后把自己的语录本递过去:
“念吧,就念十六页下边这一段。”
于是就念:“顽固分子,实际上顽而不固。顽固到后来,就要变,变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念到这,张财把手一挥:“停!听见了吧?狗屎堆!你们这些当官的、官太太全他妈是狗屎堆!我张财三代贫农,我爷爷是门头沟下煤窑出苦力的,我爸爸是天桥拉洋车的,我他妈是种菜的。凭什么我们就得几辈子出臭汗呀,啊?凭什么你们就成天吃香的喝辣的还他妈多领钱儿?这他妈理儿顺吗?要不怎么毛主席搞文化大革命呢,要不怎么毛主席瞅着你们不顺眼呢,全他妈狗屎堆!干活吧,您哪,也他妈当当这劳动人民吧!”
在牛鬼蛇神劳改队里张财对白秋云有特殊的兴趣,理由很简单,因为白秋云是这支劳改队里最大的官太太。在被抄家后的第二天,白秋云到劳改队第一次参加劳动。张财笑着把白秋云从队列里叫出来,要她念那段关于狗屎堆的毛主席语录,念完了语录,张财又把白秋
云手里的帆布手套拿过去笑着说:
“今儿咱们这可来了大人物了——部长太太。瞧这手套,多白净。我听说部长的工资打今儿起不发了。存款折子也叫专案组的弄走了,这回咱们算是平起平坐了。我干了一辈子活儿也没舍得戴双手套,你当你还是什么宝贝儿?你还在这金枝儿玉叶儿的娇着,你跟他们一样,你他妈也是狗屎堆!”
骂完了,张财指着菜园边的两个大粪池给白秋云派活:“你今天把这池子的粪给我倒过那池子里去,我也不为难你,能倒多少算多少,今儿中午您给咱们加个儿,我让食堂给你送饭。”
白秋云就是在那天学会了使用桔棒的。八月的太阳毒焰四射,大粪池里的恶臭和蒸腾出来的强烈的氨气逼得白秋云几乎窒息过去,成团成团的苍蝇密如蜂群一般的把人罩在中间,肆无忌惮地落在身上、手上,落在眼睛上、鼻子上、嘴唇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冲决而出,白秋云哇地一口喷出了早晨吃下去的所有东西,把一片粘稠的白色喷吐在一九六七年八月的太阳底下。那一片粘稠的白色,当即在苍蝇的欢呼声中被覆盖成密密麻麻地拥挤的黑色。被白秋云无意间拽动的桔棒在耀眼的阳光下微微的晃动起来,活像一个垂着两只长臂的无用的木偶。
张财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