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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部门开始了撤离、疏散。营造学社虽不是政府部门,但在这样的形势下,显然已无法继续工作。学社决定暂时解散。社长朱启钤老先生不愿意离开北平,他把学社的遗留工作、学社的未来都托付给了梁思成。
改道天津转移
思成和徽因为防不测,连日来忙着清点和收拾学社的研究资料。这些资料包括历年来古建筑考察的测绘图稿、图版、照片、底片、建筑模型等等。因为怕这些资料落入日本人手中,他们决定将其中不便携带的存入天津租界英国银行的保险库。
8月的一天,思成忽然收到一封署名“东亚共荣协会”的请柬,邀请他参加日本人召集的一个会议。
对于以梁思成为代表的营造学社的研究工作,日本人注意已久,这封请柬表明,日本人开始打思成的主意了。思成、徽因当即决定,尽快离开北平,取道天津向南方迁移。
此时,沈从文和徽因、思成的许多朋友已经到了武昌。
徽因、思成开始收拾行装。
连日的劳累,徽因咳嗽得厉害,思成也常常背痛。临离开北京前,他们一同去协和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警告说:徽因的肺部有空洞,任何一次感冒或别的什么不慎,都将导致严重的后果,而思成则被诊断为脊椎软组织硬化症,医生为他设计了一副铁架子“穿”在衬衣里面以支撑脊椎。
“穿”上铁架子,身上陡然增加了负重,思成对徽因笑着说:“刚开始抗战,就穿上防弹背心了。”他很为徽因的身体担心,提醒她不要忘了医生的警告。徽因说:“警告也是白警告,生死由命吧!”
临离开北京的前夜,他们一直忙到深夜三点半。孩子的东西,徽因娘的东西,徽因、思成的东西,正在写作的论文,古建筑研究资料……所有的东西精简了又精简,装进了两只皮箱,再加上两个铺装盖卷,这是他们的全部行李。
清晨6点钟,他们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双儿女,挽着娘悄悄地起身出门。
临上车的一瞬,徽因觉得自己的心“咯噔”响了一下,像是什么地方断了似的。她知道,自己被连血带骨地从这里拽出去了……北总布胡同3号笼罩在晨光熹微中,晨光熹微中,一家五口踏上了漫长的流亡路。
徽因、思成一家人从北京乘火车到天津,从天津新港起航往烟台,然后转车到滩坊、青岛,再乘火车前往济南、郑州,最后到了当时的“后方”———长沙。
徽因在给友人的信中说:“从卢沟桥事变到现在,我们把中国所有的铁路都走了一段!……由天津到长沙共计上下舟车十六次,进出旅店十二次,为的是回到自己的后方。”
逃难的人群到处都一样多,战时的交通和别的任何部门一样混乱无序。公路旁、车行道中,随处可见装备简陋、衣衫褴褛的士兵,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开赴前线还是在撤向后方。
9月初的阳光把甲板烤得烫人,拥挤的人丛散发着热烘烘的臭气。思成的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宝宝、小弟又饥又渴像的打蔫儿的小苗。头上,一架飞机盘旋着在轮船上做低空飞行,巨大的轰鸣声击打着心脏和耳膜。徽因搂着一双儿女,觉得头皮和脊椎一阵阵发麻。
昏暗的黑夜,他们在车站的铁逢子下面等火车。天上落着雨,雨敲打着铁皮,发出“嘭、嘭”的声响。一盏黯白的煤气灯从身后的什么地方射过来,映着地上黑一块亮一块的泥水洼。一处处等待上车的人瑟缩着,如同在风雨中飘摇的衰草。
流亡的日子
徽因、思成来到了长沙,他们的老朋友金岳霖、张奚若、陈岱孙等许多人也先后来到了这里。教育部将清华、北大逃亡出来的师生在长沙组成了临时大学。国难当头,教授们草草在这里安下了家。虽然生活很不容易,但他们的情绪高昂,全国民众空前高涨的爱国热情,使他们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他们盼着能早日为国家效力。
徽因、思成到长沙时,城里已找不到像样的房子。在朋友的帮助下,他们租了一户人家楼上的三间小屋。房子紧靠火车站,进站出站的火车就像即将穿墙破壁而来。但是,只要和朋友们在一起,彼此离得还不算远,他们就感到踏实而心安。
徽因的母亲病倒了,徽因操持着家务,照顾着母亲、孩子。
晚上,一帮老朋友总是在梁家会合。他们把地图摊开在桌子上,几个人凑在地图前指指点点,分析着近来的战报。他们为津浦线的战局担忧,为晋北的形势着急。徽因、思成两个月前刚从那里考察回来,对那些地方有特殊的感情。思成指点着一个个熟悉的地方:大营、繁峙、代县、雁门、朔县、宁武、原平……阳明堡……大同,那一段公路他们曾多次走过。他的手抚摩着地图,就像在抚摩那里的土地。
徽因坦率地表达了她对战事的不乐观,她说:“我们从山西回北平时,卢沟桥事变已经发生一个多星期了,我们亲眼看到那一带的防御能力几乎等于‘鸡蛋’。我就不相信一抗战就能有怎样了不起的防御抗击能力,阎老西儿的军队根本就不堪一击。天气已经开始冷了,3个月前,我们在那边已穿过棉衣。看看街上那些过路的士兵,他们穿的是什么?真不敢想,他们在怎样的情形下活着或死去!”
空袭警报总是在猝不及防时响起,一家老小搀扶着跑到临时大学空旷的校园里暂避。待空袭过去,再回到那座灰色的砖房。
街头有“抗日剧团”在演出活报剧《放下你的鞭子》,简单的剧情人们已经十分熟悉,可围观的人仍然很多。演出到最后,常常是观众和演员一起流着眼泪高呼口号:“打回老家去!还我东三省!”“全民抗战!抗战必胜!”
在这样的情形下,连最沉得住气的教授们,也跃跃欲试地想做些切实的抗战工作。朋友们在思成、徽因家发着牢骚,他们批评教育部组织不力,让许多人囚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对于抗战完全是多余的累赘。
流亡的日子是精神容易迷惘的日子,流亡的日子是情绪容易波动的日子,流亡的日子更是思念故乡、怀念亲人的日子。每当这样的时候,思成就会领着大家唱起歌来。他指挥着这个小小的歌咏队,一如当年他指挥清华学堂的学生军乐团一样认真。他们从“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唱起,一直唱到“向前走,别退后,生死已到最后关头。”歌声穿越了狭窄、苦闷的空间,他们在歌唱中宣泄郁积,在歌唱中抒发激情,在共鸣中得到了满足。
长沙韭菜园教厂坪134号,是徽因、思成在长沙的临时住所,这座不起眼的灰色楼里传出的歌声,常常吸引着路人停下脚步抬头张望。唱歌的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儿,歌声嘹亮激越,传达出不竭的信念和热情。
生死之间只有一线距离
一进入10月,长沙就是连绵的阴雨天气。从狭窄的天井望出去,檐漏淅淅沥沥地扯着不断线的雨丝,天空一片灰暗的阴霾。徽因闹肚子,她歪在床上,身上搭着被子,屋子里的东西散发出霉湿的味道。
思成的弟弟思永一家也来到了长沙,思永供职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要迁往昆明。思成为营造学社的前途计,也准备到昆明去。
思成和徽因商量着动迁的事。宝宝和小弟在门口接雨水玩儿,他们清亮的笑声是这阴郁日子里惟一的亮色。
徽因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不好。走,还是不走?如果要去昆明,最好尽快走。再不走,天气就冷了,一路上翻山越岭、下雨落雪会有许多困难。可是就算立即就走的话,大致算算,除了路上的花销,一家人到昆明,手头就只能剩下三百来块钱。学社现在没有一点经费来源,他们没有收入,身上带着仅有的这一点点钱,一家老老小小流落到那偏远的西南,该如何是好呢?
商量的结果,思成、徽因决定,还是先停几天看看情况再说。思成打算与“中美庚子赔款基金会”联系上,看是否能为营造学社申请到研究基金。
第二天,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天蓝得不像战争时期的天,天上还有悠闲自在的白云。多美的阳光啊。
徽因把发潮的棉被和衣物一一晾晒出去,把屋里的破藤椅搬到窄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