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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思懿,徽因、思成接回了人广东北归的妹妹思庄。思庄的丈夫病逝,她一个人带着幼女生活。梁家的众多姊妹,除了在国外留学的,大都生活在北方,家人想让思庄回北方住些日子调节一下心情。思庄带着小女儿吴荔明和一个广东老妈子住进了北总布胡同3号。
思成大姐思顺的女儿这时期也住在这里,她在燕京大学读书,“一二·九”运动以后,学校的政治空气十分紧张。当局的追捕行动一直在继续,进步学生的宣传、募捐、慰问伤员的活动也一直在进行;同时,学生中动摇和分裂的现象也日益增多。校园里已经放不下平静的书桌。思顺的女儿住在徽因、思成处,家里人也就放心了一些。
这时期,徽因、思成家人丁兴旺,熙来攘往。人最多的时候,全家一共有十七张床铺,黄包车夫还要借宿在老金家。
考察龙门石窟
1936年5月,林徽因与梁思成一同前往洛阳,会同正在河南调查古建筑的刘敦桢、陈明达、赵正之等人一起考察了龙门石窟龙门石窟位于洛阳南的伊河畔。石窟造像始于公元493年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时,经过北齐、北周、隋等朝代,龙门石窟初具规模。到了唐代,龙门逐渐成为皇室、贵族造像活动的中心。历朝历代,伊水侧畔,龙门山崖,共开凿窟龛二千一百多个,造像十万余尊。题记和其他碑刻三千三百余品,修建佛塔四十余座,与敦煌的莫高窟、大同的云冈石窟并称为中国的三大石窟。
20世纪30年代的龙门,地处荒郊,道路不通,人烟稀少。山上荆棘不时地扯挂着衣襟和头发,她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毛巾系在头上。思成笑道:“嗬,真成了北方农家的媳妇了。”
同以往一样,他们一行各有分工。梁思成、陈明达为洞窟和佛像拍照,林徽因记录佛像和窟龛的雕饰,刘敦祯为洞窟编号和记录建筑特征,赵正之抄录铭刻和开凿年代。
石窟年久失修,铭刻温漶不清,他们的工作进展缓慢。思成在摄影时为了选取合适的角度,常常忘记脚下的险径。一次,他没留神差点跌下山去,惊得给他们带路的当地杂役连声叫道:“先生,小心些!小心些!”
他们来到了奉先寺,顿时被这里的气魄宏大的雕像所震慑,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高达17米的卢舍那大佛端从坐在群像之中,气度恢弘,妙相庄严。佛像面容慈悲博大,冷峻脱俗,透露出洞悉一切的大悲悯。与云冈石窟相比,那里的释迦跌坐大佛明显带有印度佛像的影响,神情也似嫌呆滞。
思成连声赞叹:“如此高大的佛像,怎么能雕凿得如此传神!”
大家都注意到了,奉先寺向外十几米就是悬崖,上是青天,下临伊水。工匠们显然不能后退观察佛像面部各处细节的安排,而隔河相望又太远,当时还没有望远镜之类的辅助工具,他们是靠什么来握佛像表情的呢?大家不能不对唐代工匠们的高超技艺感佩不已。
看到这些从京城来的先生们喜欢自己家乡的佛像,百无聊赖守候在一旁的杂役感到了几分满意。他用浓重的洛阳口音讲起了关于龙门的传说:
“听老辈子的人说,这龙门山原来是一整座大山。有个放羊娃儿每天来山上放羊,时候长了,他总听见山上有个声音在撵他。那声音很闷,很沉,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听见。那闷沉沉的声音在撵着他问:‘开—不—开?开—不—开?’他咋瞅都瞅不出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觉得很纳闷。
“回到家里,他把这事儿讲给他奶奶听。他奶奶正忙着烧火做饭,听着孙儿的话,头也不抬地说:“明儿个要是再问你,你就说,开!’
“第二天,那个娃儿又上山放羊了。天近黄昏,他赶羊回家的时候,那闷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开—不—开?开—不—开?’放羊娃儿想起了奶奶的话,放开嗓子大喊一声:‘开—’只听得轰隆隆隆山崩石裂,龙门山从当中劈开,分成了两半,哗哗响的伊河水从这劈开的山中间流过……
“打那时候起,龙山就成了这个样子……”
太阳偏西了,金黄色的夕阳投射进奉先寺,卢舍那大佛的微笑愈发显得隽永、神秘。
并非“太太客厅”
从龙门回到洛阳城里的旅店,他们都很累了。本打算早早睡下,可刚刚在床上铺好自己带来的床单,床单上立刻就落上了一层沙土。抖落掉之后,转眼间又是一层。他们感到奇怪极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床单上落的不是沙土,而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跳蚤。这一夜,他们是在人蚤大战、辗转反侧中度过的。
刘敦桢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在日记中写道:“寓室湫隘,蚤类猖獗,终夜不能交睫。”
此一行,他们在龙门踏察了四天。
离开龙门,徽因和思成又去开封考察了繁塔、铁塔、龙亭、然后从开封到山东,考察了长清、泰安、济宁等11个县的古建筑。
天热起来了,考察途中,林徽因在给家人的信中写道:“每去一处都是汗流浃背的跋涉,走路工作的时候又总是早八点至晚六点最热的时间里……可真真累得不亦乐乎。吃得也不好,天太热也吃不下……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车上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处乱抓,结果浑身是包!”
尽管如此,徽因又和思成西出长安,到陕西耀县考察了药王庙。
他们原计划从耀县一路西行,走兰州去敦煌。但是由于当局对延安的封锁,陕甘一带防备森严,必须持有军事部门签发的特许通行证才准允西行。徽因、思成只得打消了计划。
思成对存留在丝绸古道上的艺术宝窟敦煌有一种近乎朝圣的情怀。归途中,他对徽因说:“什么时候能去敦煌,哪怕一步一叩首也心甘情愿。”可是他们想不到,这个心愿竟成了终生未了的遗憾,他们此生再也没有了去敦煌的机会。
回到北京,徽因在给费慰梅的信中谈到了这些日子的外出的考察,回忆起了他们在山西共同走过的旅程:
……我们再次像在山西时那样辗转于天堂和地狱之间。我们为节术和人文景物的美和色彩所倾倒,却更多地为我们必须以食宿(以便第二天能有精力继续工作)之处的肮脏和臭气弄得毛骨悚然,心灰意懒。我老忘不了慰梅爱说的名言,‘恼一恼,老一老’———事实上我坚守这个明智的说法,以保持我的青春容貌……这次旅行使我想起我们一起踩着烂泥到(山西)灵石去的欢乐时刻。
许多人提起林徽因,常常只把她和“太太客厅”联系在一起,其实“太太客厅”只是林徽因生活的一个方面。在她生活最优袷的那些年里,她和丈夫长年奔走在穷乡僻壤,一点一点地梳理着中国建筑发展的脉络,为每一次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发现了古建筑遗存而如获至宝、掀喜若狂。
她踩烂泥,坐驴车,住肮脏的小店,床铺上爬满跳蚤,被咬得浑身是包;山野的风和无遮无拦的烈日使她的皮肤变得粗糙,粗劣的食物和艰辛的路程损豁了她的健康;但是她从未因此改变自己的选择和作为。
她对自己所珍爱的一切,具有一种献身的热情,这是林徽因最让人难以企及的地方。
寻找佛光寺
1937年6月,思成、徽因和营造学社的莫宗江、纪玉堂一起,前往五台山寻找佛光寺。山西他们已经来过不止一次,行进的山西境内,沿途的景物风情,山村的各式人物,甚至那不太好懂的山西话,都能唤起他们近乎乡情的亲切感。
思成看待事物,更多的是科学、理性的探究和建筑学家的眼光。坐在汽车上看到一座塔,他会批评道:这塔的结构设计不合理,塔身高高耸起,而那不足度的“收分”,和重重过深过密的檐,使人得到不安定的印象。路过一座便桥,乘客下车步行过桥,空车从桥上开了过去,他仔细地观察着桥体,对徽因说:这桥堪称国产特然的工程———在柱上木架之上,安扎高梁秆,在高梁秆上再铺泥土,这样的结构居然有力量承载汽车,倒是值得注意。而徽因看事物,更多的是审美、感性的眼光:“……乡村各种浪漫的位置,秀丽天真。老的扶着拐杖,小的赤着胸背,沿路上点缀的,尽是他们明亮的眼睛和笑脸。一处山坡上,有人在走路,放羊,迎着阳光,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