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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的苦心没有得到酬报。他的人与白人的接触日趋频繁,他看见白人赢了土地,肯定是他的人输的,他的忧虑加深了。坦墨库拉山谷的墨西哥主人,佩雷神父的朋友,也是巴勃罗的好朋友,因为看不惯加利福尼亚的情景,回墨西哥去了,听说已经奄奄一息。这人曾向巴勃罗许诺,说他和他的人可以永远不受侵扰地住在这山谷里,这个诺言便是巴勃罗所拥有的唯一关于山谷土地的地契。在那人许诺的那些日子里,有这个诺言就足够了。印第安人士地的界线勘察过了,并被标上了地产图。任何一个墨西哥大地主都是这么划定印第安人家庭或村庄的土地的,谁也没有失信过。
但是巴勃罗听到了传说,使他深感不安,传说他们这样的口头诺言和划定的地界就要被视为无效了,对于收买转让权的人没有束缚作用。他聪明得很,知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和他的人就都完了。他把这一切困惑和担心都告诉了亚历山德罗;父子俩忧心忡忡地在一起度过了好几个小时,在村子里来口转悠,或者坐在他们那小屋子的前面,商量着对策。商量的结果总是一样的:长叹一声,说,“我们一定得等待,我们毫无办法。”
难怪在村子里那些更无知、没头脑的小伙子和女人们眼里,亚历山德罗似乎是个冷漠的孩子。他变得少年老成了。他心底里承受了别人不知道的重担。只要麦田长势良好,没有旱灾,马和羊在山上有丰裕的好牧场,坦墨库拉村民们就会高兴,一天天干着他们简单的日常活儿,日落时玩耍,整夜高枕无忧。但亚历山德罗和他父亲看得远,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个,亚历山德罗才至今没想过女人和关于恋爱的事;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事实,即使他受的教育再少,但也足以在他和村里的姑娘们之间筑起一道屏障,这点他不知不觉地意识到了。如果她们中的任何一位在他神经里激起一阵迅速、温暖的幻觉,他发现自己就会,而且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马上将它除掉。要说跳舞、游戏、或友好交谈、或进山捡株果,或到沼泽地里割草、割芦苇,他都是她们的好伙伴,她们也是他的好伙伴;但他从没想过娶她们中的任何一位做他的妻子。对他来说,对未来的展望已被各种各样的思虑塞满,根本没有梦想爱情的余地一种意图和一种担心充溢了他的脑子──这意图是做他父亲的好继承人,因为现在巴勃罗已经老了,而且很虚弱;担心的是,流亡和毁灭正等着他们大伙。
那天晚上,就是他第一次看见蕾蒙娜跪在溪边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他的伙伴们前面,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亚历山德罗似乎觉得,在昨天那个时候和现在这个时候之间对他来说,一定发生了什么奇迹。那些意图和担心全都消失了。一张脸庞代替了它们;一种隐隐约约的奇异的感觉、痛苦、欣喜、他不知道是什么,充溢了他的脑子,使他困惑不解。如果他是个世俗所谓的文明人,他立刻就会明白,并会悠闲地权衡、分析、反思他的感觉。但他不是个文明人;他只能用他纯朴、原始、没有受过教育的本能和冲动来承受目前的处境。如果蕾蒙娜是他的亲人或他的种族中的姑娘,他就会像铁碰到磁铁那样快地接近她。但现在,即使他只是把她想象成那样的人,在他看来,她也会像晨星那样远离他,早晨他就是在那星光下守候着,希望能在她的窗口一睹她的丰采。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去想她。就连那样也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跪在小教堂门外的石板上,机械地和别人一起重复着祷词,等待她的重新出现。现在,他已毫不怀疑她是费利佩先生的妻子;但他仍然希望跪在那里,直到她出来,这样他能再看看她的脸庞。
他的意图、担心、希望,这一切现在都缩小到了这样的地步──只要再见她一面。开化到这样的程度,他从没这样崇拜过一个女人。他觉得这场弥撒好像没完没了似的。到后来,他几乎忘了唱歌;随后,在最后一段颂歌快结束时,他突然想了起来,那清澈深沉的男低音雷鸣般响了起来,像以前一样,犹如滚滚向前的巨浪低沉的涛声。
蕾蒙娜听见第一个音符,又感到先前一样的震颤。她跟亚历山德罗一样是个天生的音乐家。她站了起来,俏悄地对费利佩说:“费利佩,去找一找那个嗓音优美的印第安人,他是谁呀,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哦,那是亚历山德罗,”费利佩答道,“老巴勃罗的儿子。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两年前他唱过歌你不记得了吗?”
“那时我不在这儿,”蕾蒙娜答道,“你忘了。”
“啊,对,那时你出门去了;我真忘了,”费利佩说。“嗯,那时他在这里。大家选他当了剪毛队队长,虽说他只有二十一岁,他把手下人管理得妥贴极了。他们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带回家去,以前我可从不知道他们做过这种事。那时萨尔别德拉神父也在这里,这事也许跟他有点关系;但我想跟亚历山德罗同样有关。他小提琴拉得好极了。但愿他这次随身把琴带来了。他拉的是圣路易斯雷伊旧时的乐曲。他父亲是他们的乐队指挥。”
蕾蒙娜高兴得眼睛发亮。“你母亲喜欢让他拉琴吗?”她问道。
费利佩点点头。“我们今天晚上就请他到走廊上来拉琴,”他说。
就在他们这么小声交谈的时候,教堂里的人已经走空,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全都急匆匆出去忙这天的活儿了。亚历山德罗大著胆子倚在门口,尽量拖延着时间,这时胡安。卡尼托回头一看,失声叫了起来:“你在那里呆看什么呀,你,亚历山德罗!快,让你的人开始干活。这次剪羊毛已经等了快一个仲夏了,我们要尽量加快工作。你有没有把你最好的剪毛手带来?”
“噢,我带来了,”亚历山德罗答道;“他们每个人一天都能剪一百头羊。整个圣迭戈找不出我们这样的剪毛队;而且我们剪起来羊身上不带出血的;你等着瞧吧,羊身两边连个擦伤都看不见。”
“哼,”胡安。卡反驳道。“要是连血都会剪出来,那样的剪毛手也太可怜了。我年轻的时候剪过上千头羊儿,羊身上连个红印于也不带见的。不过墨西哥人向来是以出好剪毛手出名的。”
胡安在说到“墨西哥人”这几个字时引人反感的加重语气没有逃过亚历山德罗的耳朵。“我们印第安人也一样,”他回答说,心平气和,没有露出丝毫生气的样子;“但是说到这些美国人么,那天我看见一个美国人在干活,那个叫洛马克斯的人,他住在坦墨库拉附近,我敢打赌,胡安。卡,那儿不是个剪羊毛的地方,简直就是个屠宰场。那些可怜的小羊羔儿满身流血,走起来一瘸一拐。”
亚历山德罗这么偏傲不恭,认为在剪毛术上,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一样高明,而胡安一时却无言以对,于是他大为恼火地又”哼”了一声,走开了,他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亚历山德罗脸上露出的笑容,要不他准会更加恼火的。
剪毛棚和剪毛场里一片忙乱。剪毛棚造得像个难看的大凉亭,──一座又长又窄的建筑,六十英尺长、二三十英尺宽,上面是全质,四周是柱子;没有墙;支撑物是细长、毛糙的柱子,间距大得不能再大,支撑着棚顶,棚顶是用毛糙的板条搭的,稀稀疏疏地搁在一根根横梁上,剪毛棚的三面是羊栏,里面挤满绵羊和羊羔。
几杆路之外有一个个小棚,那是剪毛手的厨房和餐室。这些只是临时设施,顶上仅铺着带叶的柳树枝。在这些小棚子附近,印第安人们已安排好了住地,他们搭起了一两座绿色茅屋,但他们大多数人宁愿蜷缩在毯子里睡在地上。一阵凉爽的风儿吹来,风车那色彩鲜艳的车翼发疯似地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迅速有力地把一股股河水抽进下面的水槽里,那些剪毛手们围聚在旁边,磨刀霍霍,他们的身上全被溅湿了,感到很快活,彼此推着、挤着,要把对方往水花里推。
紧挨着剪毛棚有一个高高的四柱框架;里面的四个角上吊着一只大麻袋,剪下来的羊毛就要装在这个麻袋里。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