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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了解我……”
“别来假招子,我太了解你了。你的史诗跟自传差不多吧?
你的经历再复杂,当史诗的主人公也不够格,太嫩了……“
“不提啦!哥们儿你不了解我。”
他的口袋里别着一枝钢笔,那是刚刚得到的奖品。学生会为纪念一二。九运动组织征文,他得了全校惟一的一等奖。我没有应征,一是情绪不高,不屑作小打小闹的文章,二是怕万一评不上奖面子难堪。他上台领奖时面红耳赤,可见作此文的态度相当认真,对荣誉是敏感的。他撰写史诗的欲望可能跟这次小小的奖励有关。此外,世界文学课程恰好讲到拜伦一节,那些优美的叙事长诗唤起他的创作勇气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自信了解他,实际上依赖的只是这些琐碎的事实。不理解他创作史诗的人生根源,却盲目地加以贬讽。这是我难以原谅的又一个错误。把他看成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诗歌爱好者,与他渴望摆脱心灵压力的真实形象相距真是太远了。可惜,只是靠了他勇敢的抉择我才看清了这一谬误。为此我将尊重所有沉醉在诗歌里而又注定会失败的人。他们过多地分担了人类的痛苦,像郭普云一样。他们本可以活得轻松一些的。
但是,我或者别的外人可以承担的责任毕竟微不足道。桎梏了郭普云创造力的根本原因,是他自身的混乱。我一向认为诗人的生活即使不能井井有条,骨子里也应当维持某种清晰的坚定性。他应当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始终盯着自己的目标。郭普云缺少的正是这些。他思想的混乱有许多表面特征。
至少当我走进他零乱不堪的小屋时,便立即感到这是一个痛苦的巢穴,里面隐居着一位惰性十足的人。去过几次我就明白,写诗、恋爱等等,他没有一件能够干得成、干得痛快淋漓。他甚至不能利用单身汉的地位,把某个对他有兴趣的女人请进来,办点儿彼此都需要的事,哪怕他有这种胆量和相应的道德观,他能做的只有用混乱把自己埋起来,捂在有霉味儿的被子里重复那些折磨人的破碎思想。他拼凑这些碎片的结果,是把自己引向常人畏惧的绝路。他不支配这个房间,不能主动地让它舒适点儿干净点儿,这个房间就来支配他了,它用肮脏与压迫他的一切结合,最终把他赶了出去。
不知道换个人能否在这里居住。玻璃不透明,因为他长时间用煤油炉在屋里炒菜。家具不擦,看上去一层灰,摸摸却是油腻。老式大衣柜掉了一只合页,里面堆着袜子、手套、纸和他不时倒换的衣服,门扇像个秃翅膀似的搭拉在墙边。五斗柜上摆了足有几十件东西,布猫、铝勺、小闹钟、毛笔、旧信封、撕掉封面的刊物、针、药瓶,每看一眼都有新发现。桌子几乎看不出本色,空酒瓶和空烟盒让花生皮包围,瓶子里几口剩啤酒已经长了毛,烟头像白甲虫一样趴得到处都是。被子从来不叠,床单的蓝格子已成灰格子,黑不溜秋的枕巾一股袜子味儿。抽屉里是酒杯、筷子,再拉开一个抽屉是一团一团的废纸,写了一半的诗句或几笔潦草的素描依稀可辨。新的、旧的、破的书籍四处乱丢,窗台,枕头旁边、地上、锅盖上、被子卷里,哪儿都有。一切都没有秩序,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破败芜杂,像一座阴暗宁静的废墟。如果不是自感踏上了穷途末路,人怎么也不会无所谓无聊赖到这步田地。他已经跨掉,除了他自己恐怕没有人能挽救他。
这间房子在筒子楼底层,窗户向阳。但是让不知干什么用的简易平房挡住了。它是医疗器械厂的宿舍,母亲退休前是这里医务室的大夫。让他单独住在这里,他母亲有难以推卸的责任。房子离百万庄的家有十几里,他只有节假日才回去。儿子过得这样,做母亲的一点儿不能体察,或者明明知道而不予理睬,似乎也太漠不关心了。我暗示过他,他烫了似的不断表白,说母亲待他很好。说得太冲动反而不自然,叫人没法相信。况且,大龄的独身者与家庭没有隔膜的很少见,他们一般都拒绝别人的怜悯和帮助。那个外表还算慈祥的老太婆对郭普云的固执已经厌烦,索性由他去了。情况一定是这样的。所谓母亲待他很好,是骗人,也是骗他自己。
郭普云的死前蛰伏之地不适合居住,更不适合写作,却是饮酒谈天的好地方。专修班至少有五六个男人到那儿喝过酒。
去过的人都说他的菜烧得真是好,又说他的日子过得自由自在,好像单身汉的生活很值得羡慕似的。
郭普云酒量不大,不喝白酒和果子酒,桌上床下一律是啤酒瓶子。空瓶子很多,说明他每天都要灌一点儿。有客人他也不畅饮,满满一杯子老也喝不净。酒一落肚,他的面孔会出现细微变化,不细看看不出来。别人脸白脸红,他变色的是那双大眼,眼白由灰转青,亮亮的像是瓷器。再喝几口眼眶就充血了,还是不红,淤了似的发蓝,最突出的是左眼下面鼻子旁边,有一块小柿饼那么大的蓝皮肤长时间不退色,好像叫人给打肿了。我以为那是睡眠严重不足,可他老是有意无意地抬手遮挡,我就怀疑那地方可能真有什么毛病。
“我这个人……老是不顺。”
他抿一口酒,伸手直接到碟子里抓花生米。手指头有点儿哆嗦,脸色也忧郁,硬撑出来的达观神态一扫而光,我听熟了他的叹息,也看惯子他酒后的紧张动作,但我知道他不会对自己的思索做更深入的说明。他像咀嚼下酒莱一样品尝心里的苦闷,不想让任何人来分享。不识相地追问他,只能得到一个淡然的重复,使质量极佳的啤酒都跟着变味儿。
“我,太不顺了……”
“你好好看看,有顺的吗?”
“我跟别人不一样,你爱信不信,我碰上的倒霉事太多了……”
“谁都有倒霉的时候。有人混得越惨乐得越欢,有人擦破一点儿皮就哭起来没完没了。你大小爬了个宣传科长,你要喊冤别人就没法儿活了……”
“你不了解情况,趁早别说了吧?”
“那你到底哪儿不顺呢?”
“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不说拉倒,喝!”
我确实也懒得再问,总归什么也得不到,问得太馋倒使自己像个打探隐私的人,徒然增加他的戒备,彼此都无趣。不问了,他反而会不吐不快地抖落点儿什么出来。
“哥们儿笔头子可以,得帮帮我。”
“谁帮我呀?”
“你考过大学没有?”
他问得非常突然,眼睛瞪着一个地方,苍白的面孔像石膏模子。再凝固一会儿,这张脸恐怕要裂了。
“考过,语文四十多分,数学四分,政治九十多分,现眼现大了!”
“那些题咱们这样的不适应。”
“你也考过?”
“我总分差一点儿。”
“多少?”
他又哆哆嗦嗦地夹了两颗花生米,好像空气里藏着一只拳头随时准备揍他似的,目光惨淡地闪来闪去。
“差……六分。”
“是有点儿冤。”
“怪我自己,准备得不充分。”
“准备充分了得差二十分。老天没眼,该上的时候不让上,半截子人土了又把咱拉进来念书,一进教室就恶心得慌……”
“……六分。”
“这就是你的不顺?”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提了……还有半瓶,你自己倒上,菜别剩下……”
他脊梁压着被子,两眼在天花板上找他想找的东西。除了灰尘和陈旧的蜘蛛网,那儿什么也没有。但它分明是块大方正的银幕,叫他看到一些悲哀的故事,他一言不发,似乎已走了进去。
那些差若干分数的小悲剧属于高中生。何况事隔多年,再大的愁绪也淡如水了,三十六岁的人理应视之为儿戏,没有任何理由如此念念不忘。他在转移我的视线。我觉得他的所谓不顺生在别处,很可能与惨痛的初恋有关。是青梅竹马的反目,还是山盟海誓的断裂?要么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单相思?不论哪种经历都注定没有独特性可言。有爱心的人千百年来上演的同是一出老戏,以后登台的还不知有多少雷同的角色。唯独把自己剔出来自封为大苦大难的失爱者,是短见,也是不智。
不论郭普云怎么自怨自艾,我甚至不能对此抱以稍微诚挚一点儿的怜悯。他是作茧自缚。说得不客气,里面有活该的成分。
“太不顺了……”
这不是小题大作吗?可能由于啤酒灌得太饱,我当时的心境是无边无沿的旷达,深感只有把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