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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又长……
我和黑夜面对着面。
空虚、飘渺、漫无目的,这是我加给夜的感觉?还是夜加给我的感觉?真分不
清楚,哪儿是我,哪儿是夜,似乎这些都浑然一体了。常常是这样,有生命的东西
和无生命的东西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和谐、平静,没有冲突,没有欲望,什么都没
有。
小杨树呵,你不停他说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凌凌,看海鸟吗?”
“看太阳,妈妈。”
“别胡闹,会把眼睛搞坏的。”
“没事儿。”
“听话,凌凌。”妈妈发黑的皮肤上,水珠象一粒粒钻石。“不去游会儿?”
“你先去吧,妈妈,我晒晒太阳。”
我趴在发烫的沙滩上,不眨眼地望着太阳。太阳的轰鸣震耳欲聋,盖过波浪的
脚步声和人群的喧嚣。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色彩迅速地变幻着。
天空变得那样暗淡,那样狭小,象一块被海鸟衔到高处的肮脏的破布。毕竟,
太阳是富有的。
涨潮了……
二
[林东平]
“抽烟——”我说。
他伸手在铁筒里取出支香烟,慢悠悠地划着火柴。我们俩都习惯了这种冷场。
窗外,一片枯叶飘落,碰到玻璃窗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家里都好吗?”
“爸爸很忙……”
“噢,报上见到了。外国佬们争着挤进来,有什么办法……妈妈呢?”
“打算今年退休。”
“退休?”我沉吟了一下,手指在茶几的玻璃上敲了敲。
门砰地推开了,媛媛冲进来,不知是头巾扎得太紧,还是风吹的缘故,她满脸
绯红。“噢,是小讯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瞧瞧,真是怪事,每回你一来,我们
家就静得跟坟地差不离……”
我责备地瞪了她一眼。
她连忙捂住嘴,笑了笑。“不吉利,对吧?应该这么说:‘静得象没有风浪的
水面。忽然,公鸡喔喔的啼叫,打破了……’”媛媛扯下头巾往高处一抛,头巾象
降落伞似地落在衣架的顶端。“这是课文里的话。”
“去给我们倒杯茶吧,”我说。
“行,‘饲养员老张头赶着牲口出了院子……’”媛媛推门出去。
电话铃响,我拿起听筒,把电线绕在乎上。“是我,唔,几点钟?我就来。”
媛媛端着杯子进来,“爸,又开会?哎,这共产党的会没完没了……”
“媛媛!”我厉声喝道。
“人家都这么说……”
“人家是谁?你又是谁?”
她吐吐舌头,朝小讯递了个眼色。
“留小讯在这儿吃饭,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把挡风玻璃摇下来,顿时,凉簌簌的风灌满车厢,窗帘翻飞,抽打着我的脸。
这样好一些,有了疼和冷的感觉。侧视镜里,一切由大到小,迅速地溶化掉。退休,
这两个字那么生疏,尤其对于她,甚至有些可怕。她的形象,依然停留在我们初逢
的记忆中,依然那么年轻,那么泼辣,时间是不真实的。快三十年了,那次区委扩
大会议上我们争执了些什么?是国共合作的前景,还是电厂工作的罢工问题?她握
着杯子,不停地在手里转着,却不沾杯里的水。直到争论激化的时候,水洒了出来,
她才匆匆喝一口,也许是由于激动,或者光线太暗,我当时并没有看清她的样子。
散会后,我们在楼梯转弯处碰上了。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略带嘲笑地望着我……
哎,我为什么又要折磨自己呢?谁说过,痛苦是生命的标志。记起来了,那是医大
的第一节课上,一位留美的老教授说完后,用英文写在黑板上,粉笔末轻轻飘落。
那是一个秋天的早上,阳光从乌蒙蒙的老式窗户上透进来……我和那个蓬头发的大
学生还有什么共同之处吗?我的头发白了。
窗外,两个满身油渍的青年工人挟着饭盒,边走边争论着什么,他们抬起头;
戴着方格红头巾的小姑娘啃了口热白薯,抬起头;水龙头边洗衣服的女人在围裙上
擦擦手,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包含着什么?也许,他们从来不去想车里坐的是谁,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吧?只有民警同志把绿灯统统打开,甚至还扬起雪白的手套。
市革委会门口,停着辆黑色的吉姆牌轿车。我从牌号上认出了它的主人:这位
现任的省委第二书记,在我担任省委宣传部长的时候只不过是我下属的处长,他的
晋升是在我调任之后,据说是由于在党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幽暗的门厅里,两个人正在交谈。
“……吴书记,阻力不小呵,咱这杠枪杆子出身的可有点儿玩不转,总有那么
几块朽木你动弹不得……”这是王德发的山东口音。
我咳了一声,他们转过身来。
吴杰中伸出瘦棱棱的指头。“林头,你在背后搞突然袭击嘛。”
“那可没有好下场。”我说。
我们笑了起来,但每个人笑声不一样,显得很刺耳。
“吴书记来检查我们的工作。”王德发说。
“谈不上检查,路过这里看一看,这个季度生产情况怎么样?”吴杰中拉了拉
披在肩上的黑呢大衣。
“不好。”我说。
难堪的沉默,王德发从中袋里掏出块大手绢,哧哧地擤着鼻子。
“张庄煤矿恢复生产了吗?”他问。“中央对这件事很重视。”
“冒顶后正在组织人抢修,但关键是事故的原因没有查清,这一点很重要,否
则,类似的事故……”
“我看,不要因噎废食嘛。”吴杰中不满地摇摇头。“好啦,这个问题你们再
研究一下,要尽快上马,全国都在着着这煤矿样板,主要是个影响问题……你们回
去吧,不用送了。”
“那件事说定了?”王德发插了一句。
“噢,我看算了。”
“剧团的同志连行头都备齐了。”
“不,不要搞什么排场,大家聚一聚……”吴杰中瞥了我一眼。“老林也来吧?”
“不,我今天不大舒服。”
离开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桌上的印台、笔
架和镇书石在霞光下闪闪发光。让我字静一会儿吧,我累了。小时候,镇上东街的
张瞎子摇摇头,说我一辈子操劳没好报。为这话,奶奶差点给他一巴掌。我还记得
当时的情景:我踮起脚把下巴放在冰凉的枣木柜台上,望着那封在黑色膏药里的眼
窝和那双颤巍巍的大骨节的手。他把竹签扔进筒里哗啦哗啦地摇着,口中念念有词。
红嘴的金丝雀不耐烦地跳来跳去……
我抬起头,夕阳照在巨大的本市详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圆圈和符号渐
渐模糊了,只有那座醒目的市委大楼悄悄立起来,俯瞰着全市。三楼东侧的窗户在
夕阳中燃烧,象透镜的焦点聚起来……奇怪,只要我一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就变得
有信心了。似乎只有这个时候,在这堆闪闪的文具之中,我才找到了自己的合法地
位……
门推开了,小张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林主任,有几封群众来信……”
“去交给信访组。”
“是信访组让转来的。”她神秘地笑了笑。
“放在这儿吧。”
信封重新封过,我用剪子一一拆开。其中大部分是附近县份的灾民写的(想起
今年夏天的洪水,真让人不寒而栗),要求调查国家救灾资金的去向。救灾小组组
长,是由王德发兼的,每次常委会上他总是要大谈各项救灾的具体数字,而他那件
褪色军服上的汗碱从不洗掉,散发着恶臭,似乎能给人一种呕心沥血的感觉。其中
居然有这么封莫名其妙的信:“……请于每星期三、六晚上到人民东路75号捉奸。”
这些人发疯了,居然把这样的信也转给我,简直是开玩笑!我把信锁进抽屉里,那
里已经躺着一百来封,再多几封也算不了什么。
开会的时间到了。我走下楼,推开小卖部的门,苏玉梅正低头看书,一缕头发
垂下来。
“来盒烟,”我说。
她抬起头的刹那间,目光很集中,显然刚才的专心是一种做作。“林主任?”
她撩了撩头发,嫣然一笑。
“在看什么书?”
“《苦菜花》,真感动人。”
“有前门烟吗?”
“这什么都有。新到了一种高级奶糖,牌子挺好听,不来点儿?”
“什么牌子?”
她挑逗地眨眨眼睛,“纯洁,纯洁牌奶糖。”
[林媛媛]
“分配有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