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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而我呢,既快活,又辛酸。这也正是咱们的差异。”
我颓丧地拣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来画去。
她抓住我的手,取掉石头,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别丧气,好吗?我并不想
扫你的兴,是你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也愿意相信幸福是属于咱们的。”她跳了起来,
掸掸身上的土。“好啦,关于幸福所有权的归属问题,谁还有什么意见?现在举手
表决。”她举起手,又拉起我的手。“加上那棵小杨树,一共三票,全体通过。等
一等,我去拿点酒来庆贺庆贺。”
肖凌走进屋里,拉开灯,窗格子分割着她那颀长的身影。她正脱掉衣服,整个
动作好象电影中的慢镜头。过了一会,灯熄了,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雪白的连衣
裙,走了过来。茫茫的夜空衬在背后,在整个黑色的海洋中,她是一个光闪闪的浪
头,而星星则是那无数的飞沫。她把酒瓶和杯子放在一边,走到我跟前,微笑地望
着我。
“来,抱紧我。”她说。
我依旧呆呆地望着她。
“来呀,”她伸出两只光滑的胳膊。
我站起来,紧紧地搂住她,弄得她的关节咯咯作响。
“轻点儿,杨讯。”她喘着气,说。
酒杯中,无数碎银子沉淀成一轮明月。我抬起头。“肖凌,我告诉你件事。”
“说吧。”
“我的因退手续办成了,妈妈来信催我回去。”
她平静地望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肩后弥漫着银灰色的冷光,黑暗似
乎在这冷光中轻轻颤动。“你怎么不早……”
“我本来都不想告诉你。我根本不打算回去。”
她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为了我?”
“也是为了我自己。”
“回去吧,妈妈需要你。”
“不。”
“你不懂做母亲的心理。”
“你懂吗?”
她凄楚地笑笑。“当然。”
“除非把你也办回去,否则我不会走的。”
“这不可能,我没有家。”
“没关系,如今越是不可能的事越能办得到。”
“不,不,我不想回去。”
“那咱们就在这儿一起生活吧。”
“杨讯。”她抓住我的手,热切地说,“我从没有向你要求过什么,不过这回
你一定听我的话,回去吧,咱们分开了,心还在一起,不是挺好吗?”
“别劝我,没用。”
“你、你太固执了。”忽然她的肩膀抽动起来。
我慌了。“怎么啦,肖凌?”
“呸,你糊涂得真该挨揍。”她破涕为笑,抹掉眼角的泪水。“我为你的固执
高兴呢。”
“我的固执第一次成了优点。”
“也许我太自私了……说点别的吧。”
“谈谈你的经历,怎么样?”
“先干了这杯酒。”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嗯——从哪儿说起呢?”她把双手枕在身后,仰望着星空。“今晚很美,不
是吗?”
“很美。”
她叹了口气。“我不想说了,咱们还有明天。”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达声,一道雪亮的灯光跳动着,照亮了树丛和柴垛。无数个
影子在田野上旋转,象千军万马的队伍。灯光忽地朝我们扫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肖凌偎依过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拖拉机开过去了。
[肖凌]
中秋夜,我们女生的那间低矮的小屋里烟雾腾腾,大伙聚在土炕上喝酒、闲聊。
有人用口琴吹着一曲曲忧伤的歌;有人站在窗前,怪声怪气的朗诵着高尔基的《海
燕》;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生冲到院子里,在月光下跳舞,招来一阵阵老乡和孩子
们的哄笑。我环视了周围一眼,缩了缩肩膀,又凑在油灯下抱着书看下去。
忽然,有人碰了碰我,原来是谢黎明。“怎么不跟大伙一块乐乐?”他问。
“这叫乐吗?我看比哭还难受。”
“应该理解别人的心情。”
“我学的是兽医,对人不感兴趣。”
“你干吗老呛人?”
“对不起,你打扰我看书了。”
他悻悻地走开。
煤油灯爆出最后一朵灯花,晃了晃,终于熄灭了。屋里一片死寂。忽然,刚才
朗诵着《海燕》的男生嚎啕大哭起来。
我从昏迷中醒来,风还在呼号,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渴!肺里仿佛
塞满了炽热的木炭。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去拿杯子。可一点水也没有,原来
杯里结上厚厚的冰块,当啷一声,杯子掉在地上,我又昏了过去。
我再次睁开眼睛,一张脸在雾气中浮动,渐渐清晰了:原来是谢黎明坐在我的
床前。
“总算醒了,”他兴奋地擦擦额头,“大夫刚来过,说是急性肺炎,打了针……”
“大夫?”我疑惑地喃喃说。
“电话打不通,我到公社去了一趟。”
三十里山路,风和雪,我浑身一震。“谢谢……”
“哎,提这个干什么?”
“你怎么也没回家?”
苦笑了一下,转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我妈早就整死了,老头子还
关在牢里,北京的亲戚们躲还躲不及呢……我想找你借本书,一看门倒插着,怎么
敲也没动静……喝吧,趁热喝,多发发汗就好了……”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
“是我,我来借本书。”
我迟疑了一下,把门拉开,谢黎明呆愣楞地站在门口。一阵风忽地把煤油灯吹
灭了。
“肖凌,太晚了吧?”
“进来吧。”
我关上门,划亮一根火柴去点煤油灯,忽然,我的手被紧紧抓住,火柴掉在地
上,熄灭了。
“肖凌,”他的嗓音有点颤。
“放开!”
“肖凌,你,你听我说……”他握住我的手,喃喃低语。“我,我喜欢你……”
“也就是说,你需要我?”我猛地抽回手,冷笑着说。
“难道人和人就没有感情吗?”
“言外之意,就是我应该报答你。”
“你太无情了。”
“我喜欢无情,我喜欢别人的冷眼,我喜欢死!为什么要救活我?”
“我们都没有家。”他咕噜了一句,转身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回来!”我说。
他站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都没有家。”
长途汽车站。
“……爸爸说,等我大学一毕业,就帮你也转回去。到那时候,咱们就可以正
式结婚了。”谢黎明咽着唾沫,吃力地说。
“我希望听你自己说。”
“我,当然,也是这个意思。”他匆匆地看了看手表。“至于孩子,我看还是
打掉吧,别太固执了。”
“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算一卦吧,看看咱们将来的运气。”
“你的运气就值这么点钱。”我抢过硬币,扔进路边的水沟里,他蹬上车门的
踏板,徐徐地舒了口气。我毫无表情地盯着他。
“等着我!”他举起一只手,说。
我默不作声。
汽车吼叫着,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九
[林东平]
“孩子几岁了?”我合上卷宗,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问。
“两岁。”小张的皮鞋在桌脚旁动了动。
“现在放在哪儿?”
“洪水峪村,她插队的地方,寄养在一位老乡家。”
“招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生产队长帮的忙。”
“这么说,厂里并不知道这件事?”
“我已经告诉他们了。”
不知为什么,这双式样美观的皮鞋让人并不舒服,大概是擦得太亮的缘故吧,
光可鉴人。“厂里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他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用指关节在玻璃板上敲着。“小张,你有朋友了吗?”
“看您问的……”
“这有什么,女大当嫁嘛。”
“嗯——就算有个吧。”
“在哪儿工作?”
“部队上。”
“多大岁数?”
“四十出头。”
我发现,在她左脚的袜子上有个小小的烟洞。“你们感情怎么样?”
“感情好也不顶饭吃呀。”
“好了,你去吧。”
“噢,差点忘了,这是调查小组的报告,有关单据和群众来信的影印件也在里
面。”皮鞋咯咯地走出视野,门关上了。
我翻开调查报告,一页一页读着。王德发眯起眼冷冷地笑着;王德发伸出一只
手低声恐吓;王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