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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动-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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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我的一些想法,还有往事。”
  [肖凌]
  正午时分,我和李铁军沿着蒸气腾腾的河边走着,两名造总近卫团的战士倒背
着自动步枪跟在身后,炽热的阳光下,几个小伙子正没精打采地在岩边挖掩体。
  “说不定明天龟孙子们要发动进攻了,”他用柳条在空中抽着,“让你们北京
人开开眼。”
  “又不是来看戏,给挺机枪吧,我留在前沿阵地。”我说。
  “你?”他讥笑地撇撇嘴。
  “别小瞧人,咱们战场上见。”我停顿了一下,突然问:“你是强者吗?”
  “什么是强者,不怕死,对不?”
  “这还不够。”
  “那还有什么,杀人不眨眼?”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不信?”
  我摇摇头。
  我们来到公路桥口,沙袋构筑的工事中,烧蓝的重机枪枪口直指前方,在铁丝
网的路障旁,几个造总的战士正在检查来往的行人。
  我们倚在桥头的石栏杆上,天南海北地闲扯起来。忽然,李铁军的目光转向人
群,指着一个小伙子,手指勾了勾,叫他过来。
  “去哪儿?”
  “进城看看姨妈,她病了。”
  “什么东西都不带,嗯?再仔细搜搜。”
  搜查结果:一张姑娘的照片和一枚像章。
  “她是谁?”李铁军拿起照片,问。
  “我的女朋友。”
  李铁军捏起那枚像章,仔细地看看背后,冷笑一声。“就带着红炮团的像章去
看姨妈?说老实话吧。”
  “我确实去看姨妈,”小伙子执拗地说。
  “跪下!”李铁军在他身后踹了一脚,他咚地跪在地上。“给你最后的机会。”

  “我说的是实话。”
  “准备告别吧。”李铁军把姑娘的照片扔到他跟前,随手拔出手枪。
  小伙子拿起照片,贴在胸口,然后扭过头,脸色煞白,哀求的目光从枪口滑到
我身上。
  “铁军,慢点儿……”我刚想扑过去拦住他,枪响了。
  在这炽热的中午,在宁静的河面上,枪那么响,声音久久回荡着。随着每声枪
响,小伙子的头都在坚硬的水泥路上磕一下。血喷出来,染红了姑娘的照片,淌进
河里……
  李铁军踢踢尸体,收起手枪,得意地望着我惊呆的脸。“这回你赌输了,请客
吧。”
  “你,你这个刽子手,混蛋!”我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扭头跑去,泪水模糊了
整个视野。
  “喂,起来!”
  我揉揉眼睛:一个戴“值勤”袖标的小老头站在我跟前。
  “起来,跟我走一趟。”他说。
  我叠好铺在地上的雨衣,越过东倒西歪的人们,跟他走进车站值班室。
  “坐下。”他指指办公桌旁的一张凳子。
  我仍旧站着。
  “北京人?”他问。
  “就算是吧。”
  “那为啥天天晚上到这儿睡觉来?”
  “这是头一次。”
  “当我是个没长眼的老傻瓜,嗯?”他咳起来,用块大手帕掩住嘴,咳了一阵,
他突然问:“家呢?”
  “我没有家。”
  他点点头。“也没有亲戚朋友?”
  “我去找谁?学校正通缉我。”我暴躁地说。“你要怎么样?去告发吧……”

  老头儿脖子上尖尖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来,拿着。”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纸包,原来是十块钱。一块又咸又涩的东西堵住喉咙。
“大伯……”
  “拿着,孩子,别逞强,添件衣服什么的,天凉了;不然也让我喝进肚里啦。
拿着呀,我还没告诉老伴,她准同意,别瞧她人不起眼,心可实诚……”
  “大伯,”我说。
  “去吧,去吧。”
  “沈伯伯,我再也不信那些谎话了。”我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可是,这段
历史……”
  “青年人嘛,总要往前走。记住,任何结论都不是最后的结论。”他绕过地板
上堆放的书籍,关上小屋里的唯一一扇窗户,又绕回来,靠在一张吱吱作响的破藤
椅上。“凌凌,和你父母认识的时候,我正在哈佛学东方史,这看来有点儿可笑,
其实不然。”他指指我膝盖上的书。“老黑格尔有这么句话:‘种种的存在把自己
联结在它们自己所创造的历史之中,并且历史作为一种具体的普遍性而判断它们和
超越它们……’这就是说,人们很难通过自身去认识历史,而处在历史潮流顶峰的
人们就更缺乏这种认识了,这也就是某些大人物的可悲之处。”
  “也是我们民族的可悲之处,”我说。
  “不对,”沈伯伯做了个坚决的手势。“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一个民族
的生命是无限的;我们中华民族的潜力远远没有焕发出来,也许它是老了点儿,认
识自己的觉醒过程因而会缓慢一些。但这一过程正在进行,通过一代人和一代人的
链条在进行。如果一个国家吹着音调不定的号角,这既是某种权力衰败的象征,也
是整个民族奋起的前奏……”
  铃声响了,月台上告别的喧嚣达到了高潮,叫喊和抽泣声连成一片。一架手风
琴疯狂地拉着,几个小伙子挽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唱个不停,我坐在窗口,冷眼望着
这一切。
  “肖凌,”来送行的小云轻轻拉住我的手,“今年冬天回来吧,住在我们家,
我妈妈可喜欢你了。”
  “不,我不回来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我永远不回来了。”
  “为什么?肖凌……”
  突然,整个车站晃动了一下,缓缓向后退去。小云的声音被淹没了,她伸出手,
向前跑了几步,被一股人流挤开。
  别了,北京!忘掉我吧,北京!


  

                                   七

  [杨讯]
  薄雾托着紫盈盈的阳光沉到谷底的洼地里,露出了高高的、灰蓝色的杉树林。
溪流在看不见的地方喧响,夹杂着鸟儿悦耳的唿哨。铺石的山路旁,野花星星点点。
峭崖上一棵老树的枯枝上叶出一层嫩绿的茸毛。
  肖凌边走边采着各种野花。“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写过一篇作文,长大了做个
植物学家,只跟花呀草呀打交道……”
  “幸亏你的愿望没实现,”我说。
  “怎么?”她抬头问。
  “那我该怎么办?”
  她微微一笑。“我就把你当作一棵狗尾草,夹在一本书里。”
  “要是夹在书里,我只能看到其中一页。”
  “不,我每看一页,给你换个地方。”她笑了起来,连肃穆的山谷也不得不低
声应和着。
  一道清澈的山泉切断了石路,落进深深的山谷,谷底的水潭上扬起白蒙蒙的水
雾。她站在崖边朝下看着,似乎在倾听那溅落的轰鸣,几只灰色的鸟儿在水雾上凄
厉地叫着。
  “这下面就是死吗?”她抬起头,神情变得严肃而忧郁。
  我没有回答。
  “它离咱们很近。”她的眼睛褪色了,阳光在里面轻轻颤栗着。
  “你怎么啦?”我问。
  她默默地依在我肩上,又朝下望了望。“我怕……”
  “怕什么?”
  “怕分开。”她含糊地说。
  “不会的,什么也不会使咱们分开。”
  “死也不会吗?”
  “不会。”
  她信任地望着我。
  我抚摸着她的肩头。“咱们别站在这儿了,好吗?”
  她点点头。转身在泉边蹲下来,望着自己的倒影,叹了口气。她捧水洗了洗脸,
扭过头来。“怎么过去?”她问。
  我抱起了她,纵身跳过去。
  “我不该这样,刚才你一定扫兴了。”她躺在我的怀里,说。
  “没有。”
  “真的?那你看看我,别把眼睛躲开……好了,放开我吧。”
  一挤级风化的石阶通到汉白玉雕成的牌楼下,残缺的影壁上四个大字“法轮飞
转”已金漆剥落,满目凄然,驮着石碑的乌龟沉陷在泥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坑
洼的石道上铺满了去冬的枯叶和羊粪。右配殿坍了一大半,从十八罗汉的残肢断臂
中长起了高高的蒿草,微风吹过,簌簌作响。我们走进正殿,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霉
烂味。昏暗中,一线阳光落在正面佛像那纤长的手上。
  “你好呵,观音菩萨——”肖凌孩子气地喊了一声,阴森森的大殿瓮声瓮气地
响起来。
  “这是释迦牟尼,”我说。
  “印度人?”
  “对。”
  “释迦牟尼先生,欢迎你到我们国家来玩,不过有护照吗?”
  “他咝经书,”我说。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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