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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故事来自大胆的想象,或一次幻觉,某一个中心意象,或心中一个朦胧的想法。这几乎是现代小说故事来源的主要原则。为什么,因为现代小说不特别讲究故事的完整性。很难想象道克托罗用音乐的一种技法:雷格泰姆(Rock time)构成了他一本小说《雷格泰姆时代》的故事。雷格泰姆是一种切分音法,右手弹出切分音,左手弹出发展旋律。一支雷格泰姆有四个主题。作者说雷格泰姆把我带到写作的终点。在故事程式构成中保留音乐的性质。昆德拉的小说也是如此做的。安·波特写成了《中午酒》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仅是对童年的回忆,奇怪的是他不是童年生活事件直接显现,是童年生活意象,例如看到用刀切烟,想起父亲用刀尖挑核桃仁,在乡间有许多刀具的东西,斧、犁、猪刀、剃刀,从小懂得使用刀和避开刀,还有姐姐从马上坠下来断了锁骨,这些东西经常回想不下十次。但是有一天,我才真正看到了这东西。就是这东西,使汤普生杀了哈奇,后来又觉得自己不受惩罚无法活下去,成了恍恍惚惚中幻觉的一部分(《小说鉴赏·下》711页)。童年意象构成了小说《中午酒》凶杀故事的主要来源,如果安·波特不作特别说明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汤普生和哈奇的凶杀故事和童年乡村结合起来。这表明引起故事的意象、幻觉、回忆、想象不是一加一的等于式,含有巨大复杂的变体,你想象不到会由此引起彼,因而这也表明了故事发生原理的复杂性。
7。 故事不是先于文本预先设计编织好了的,而是伴随着小说产生的,一个自我生成的生命实体。传统小说讲究故事的完整统一,讲究戏剧性,有强度,复杂而刺激,因而传统小说有预先精心的设计。现代小说中多数在动笔时,没有故事,没有情节,仅仅有一种意象,幻觉,一种氛围的推动,或者仅是一些句子,一种艺术感觉打开了环境。心中写作的意念滚雪球般推动,故事在其间慢慢成长,情节也是逐一展开的,朦胧中形成整体。欧多拉·韦尔蒂写作《没有你的位置,我的爱》,夏日和朋友从新奥尔良去南方,跟着感觉写了一稿,而写第二稿又与第一稿毫无关系。一种旅行中印象的展开,第一稿写了许多外部世界,后来让小说揭示的却是赤裸裸的内心世界。韦尔蒂的观点很明确:小说是一种幻象。我写作《考古学》起因是和颜家文先生一同去天津看《小说月报》的朋友,火车上他说长沙大火是实行蒋介石的焦土抗日。我便写了自己重返洞庭湖故乡考察,到了古罗镇该写什么一概不知,写到瞎眼老人和颓败的古镇,战争年代的一切细微末节都在我的想象中诞生了,我在历史中看了长沙四次会战,湖南人殊死反抗,其残酷与惨烈让人心悸,细节像树叶一样掉下来了,故事始成。
8。 重写旧有的经典故事。传统写作中叫改编。从原创小说性质而言,改写故事,和续编故事的价值都不高。这在中国小说中改写与续编也是很常见的,例如从《水浒传》中引出许多分故事。《红楼梦》有许多续写本,现代小说中重写石秀杀嫂,武松与潘金莲的故事也很多,这种重写故事,是对前文本故事的存疑,再写一个重新理解的故事,两个文本故事均是完整的。这本质上只是对故事内核的质疑,是一个理念批评问题,实际意义并不大。另一种改写,是颠覆性的构成一种崭新的文本方式。美国小说家唐纳德·巴塞尔姆以《白雪公主》长篇小说颠覆格林童话《白雪公主》,在1967年这完全是一种新文体的独创者。《白雪公主》童话里白雪是一个美丽、让人疼爱的形象,七个小矮人是无私保护照顾白雪公主的形象。童话中有象征性的冲突模式,天真与成熟,善良与邪恶的机智斗争,最后有白马王子来了,成就热闹婚礼的大结局。巴塞尔姆的白雪公主,是高个黑皮肤,有诱人的美人痣,她期待的坡尔王子是个平庸的人,她淋浴中还和七个小矮人做爱,七个矮人没有分别的姓名,老大忧郁厌世,包括对白雪,爱已宣布死亡。白雪也对周围平庸的世界厌倦不满。许多现代商业杂烩充斥。七个矮人平庸,虚假,没有价值取向,刚好是对当代美国人现状的一种隐喻。白雪最后也死了。小说《白雪公主》没有开头、展开、高潮的情节线索,混乱的话语系统,人物行为毫无目的,在小说中不停地随意插入,废话,游戏,包括采用片断和不同字体,使文本如同一个大杂烩,彻底反传统中的精致典雅,完整优美。
9。 依我对古今中外小说的研究,凡小说均有故事。如果以故事为原则对古典与现代小说判别,只是故事的呈现方式不一样,传统故事的元素,如事件、情节、人物、环境都很集中,有场景感,活动方式,有连续和冲突,有发展过程与结局,是一个统一的整体,简单说,故事有可讲述性。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中的现代主义小说不是没有故事而是故事的处理方式不一样,他们不再相信故事整体的力量,不再相信时间的连续,和逻辑的力量,简单说,现代人不再相信一个由故事组成的封闭空间。故事在传统小说中独尊的地位下降了。中国在古典小说的初期故事比人物更重要。近代小说人物的位置高于故事,现当代小说故事功能更弱化。但故事依然作为重要的,必不可少的元素。但故事出现的面貌却是千姿百态了。故事的主要表现形式首先是由一个纯粹的生活故事变成一个正在进行的写作故事。那便是里卡登说的,停止写故事以便成为写作的故事。小说变成一个故事的写作过程,作家参预故事之中,不断停顿插入其间,述评,拆解,包括写故事的全部的意图及手段,这便是我们常见的元小说。最早的元小说应该是纪德的长篇《伪币制造者》,这里还有完整的故事。美国著名的元小说家威廉·加斯代表作《乡村中心之中心》写的是一个垂暮诗人失去年轻情人,到印第安纳州一个中部地区隐居,可这里并不是他理想的乌托邦,乡村的荒原隐喻着精神的空虚焦虑。故事被拆解成很多片断,冠以小标题。可以说整体的故事瓦解了,但局部的动作进程依然清晰。我见什么,我干什么,我想什么,或者在一种自我矛盾与苦闷之中,或回忆想象,具体活动也都是清楚明白的。我们最好把小镇故事看成幻觉,一次想象的产物,一个绝望的影子。
第二,所有故事拆成碎片,成为孤独的零散的片断。这些碎片有的是情节、动作,有的是人物、事件,有的是环境,或精神幻象。但如果从整体抽象出来它依然还是一个故事。罗伯特·库弗的《临时保姆》一共由108个片断组成。故事是一个少女到中产阶级家去做保姆,这家夫妇去朋友家聚会,少女照看两个孩子,一个吃奶的婴儿。故事在三个点上平行,一是哈里家保姆照料孩子;二是哈里朋友家,哈里是中心;三是哈里客厅电视屏幕,警长为中心,写了哈里幻觉想诱奸少女,另外少女男朋友和一帮朋友谋划去奸污少女,电视画面不停地变幻与切换。这个小说故事像漫天飞舞的碎片。《白雪公主》也是碎片化写作,白雪公主的碎片不像《乡村中心之中心》与《保姆》的碎片,因为加斯和库弗的碎片还有独立的语段,小节感。巴塞尔姆的碎片已经渗透到句子,他的句子均是断裂的,不连贯的,连句子的字体都一忽儿变大一忽儿变小,句子与句子之间也类如精神病患者是跳跃的,拼贴的。如果和前面元小说比较,前者有对故事的拆解,组装,和故事理念的交代阐释,而在碎片拼贴的方法中,故事是靠读者抽象出来的。故事拆解后局部仍有情节,一方面没有整体感的中心情节控制小说的结构,另一方面情节也是非连贯的,关键它已不靠逻辑组织了。
第三,故事情节分解后,小说局部里依然有线索但均采取隐喻,暗示、象征等方法。库弗小说《电影院的幽灵》这个幽灵象征性的既指向过去的放映员,同时电影上出现了大量镜头:沙漠沉船,巨大机车,女孩内衣……胶片有一种连续的魔力,电影里一切真实又不是真实。影片不断跳跃,所有胶片故事都是一种现实暗示,现实是什么,现实也是人们任意虚构的,生活同时也是胶片的效果。生活因而是非确定性。可见电影院里是有故事的,仅仅在于蒙太奇的方法,不断切分、组合、跳跃,使我们模糊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多克托罗的《皮男人》小说里皮�